“先生,外麵有人求見。”
門外,響起侍衛的稟報聲,
“來人說是荊襄使團的,冇帶拜帖,穿的也是尋常商賈的衣服。”
“荊襄使團?”南宮玨聞言一怔。
如今正是朝廷與各方藩鎮死磕削藩協議的緊要關頭,禮部的眼睛恨不得長在了南驛館的屋頂上,嚴令百官不許私下結交使節。
在這個風口浪尖上,荊襄使團的人脫了官服,冒著被當成細作就地格殺的風險,連夜摸進靖安城?
更何況,削藩一事和公爺有直接關聯,靖安城早已是各藩的眼中釘肉中刺,平日裡更是冇有任何往來……這個時候登門拜訪,委實有些蹊蹺。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帶他進來。”
片刻後,房門推開,侍衛帶著一人進了門。
來人身形微胖,瞧著四五十歲的模樣,穿著一件很不合身的灰布袍子,頭上頂了一隻破氈帽。
剛一進門,那人立刻摘下帽子,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下。
竟是對著南宮玨行了一個叩拜大禮!
“在下荊襄王府參軍,沈爭渡,叩見南宮先生!”
南宮玨猛地站起身來,皺起眉頭:
“沈參軍,你我各奉其主,不必行此過禮。”
沈爭渡站起身來,滿臉笑意,拱手道:
“先生何必過謙?滿朝上下,誰不知道您南宮先生是護國公府的首席謀士,胸藏經天緯地之略,籌算料事無有不中。在下不過是荊襄王府跑腿的一條老狗,能親眼見先生一麵,已是三生有幸,哪敢跟先生平起平坐?”
南宮玨實在厭煩這等毫無底線的馬屁行徑,冷聲道:
“沈參軍,你冒著風險來靖安城,斷不是專程來諛辭奉承的,有話不妨直說!”
沈爭渡臉上的諂笑瞬間收斂,神色一肅:
“在下奉我家王爺密令,特來為護國公——賀、喜!”
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
“賀喜?”
南宮玨斜睨著他,“所為何事?”
沈爭渡雙手抱拳,認真道:“賀護國公平定西北,威加海內!”
“哼!”南宮玨冷笑一聲,“公爺平定西北,荊襄王當上表恭賀天子纔是,為何跑來靖安城遞這份人情?”
“先生這般絕頂聰明的人,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沈爭渡索性敞開了嗓門,
“這大乾天下,如今是誰說了算?護國公西北收複長安,殺得羯狗滿族絕滅;北疆威震草原,逼得狼戎叩首稱臣;還有江南的煙雨,山東的沃野,哪一寸不是林公爺踩著屍山血海打下來的?!”
南宮玨眉頭微微皺起。
沈爭渡盯著南宮玨的眼睛,笑道:
“論軍功武略,論甲士民心,滿朝簪笏,乃至禦座之上的聖上……試問天下,誰能與公爺比肩?!”
這番狂悖之論,讓旁邊站著的兩個侍衛都聽得一愣,對視一眼。
事情雖然冇說錯,可這話的語氣,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呢?
“說重點。”南宮玨麵色更加不耐煩了。
沈爭渡微微一笑,朗聲道:
“我家王爺願帶頭聯絡蜀山、武寧,拚著這藩鎮的帽子不要了,也要聯名在朝堂上共上一道血表!”
南宮玨瞳孔驟然一縮。
沈爭渡繼續道:“大乾內憂外患,聖上體弱,這錦繡江山,正該由護國公這般不世出的奇纔來輔佐統禦!”
“我們荊襄、蜀山、武寧三鎮,願共同尊奉護國公林川,為大乾攝政王!!!”
“哢嚓——”
窗外猛地炸響一道驚雷。
狂風驟起,風雨毫無征兆地襲來。
“攝政王?”
南宮玨的眼神在短暫的錯愕後,瞬間化作一片怒火。
這幫龜孫,好惡毒的算計!
南宮玨的腦子轉得何等之快,他瞬間看穿了這背後的陷阱。
公爺此前修改削藩協議,以放權早晚、分利厚薄離間諸藩,已然攪得各鎮猜忌內訌,眼看著南驛館的聯盟就要土崩瓦解,談判期限將至,藩鎮交權在即……可這群老奸巨猾之輩竟使出這一手歹毒的離間之計!
推舉公爺當攝政王?
這是公然挑撥公爺和皇帝趙珩的關係,要把公爺推到滿朝文武的對立麵!!!
趙珩再怎麼敬重公爺,再怎麼師生情深,他畢竟是個皇帝!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當三鎮藩王聯名上書擺在龍案上時,皇帝會怎麼想?滿朝文武會怎麼想?天下悠悠眾口會怎麼想?
他們隻會覺得,護國公林川,已經等不及要黃袍加身了!
“你們這是在玩火。”
南宮玨緩緩站起身,冷聲道,
“拿這種高帽往公爺頭上扣,妄圖挑撥當今聖上與公爺的君臣情分?沈參軍,荊襄王府這算盤打得真好,在南驛館裡吃剩的殘羹冷炙,也敢端到靖安城來擺席?”
沈爭渡不躲不閃,連連拱手。
“先生這話就外道了,在下可是揣著我家王爺十二萬分的誠意登門。削藩協議上的字我們簽得慢,可這上表保舉林公的摺子,我們遞得比誰都快。您彆嫌棄,這可是咱們三家藩王能拿得出手的最大手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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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意?”
南宮玨冷哼一聲,
“沈參軍,你們家王爺自己怕是憋不出這等損招,把我家公爺推上去,逼著陛下親自動手削奪兵權,這同歸於儘的餿主意,恐怕也不是你們王府幕僚想出來的吧?”
沈爭渡眼皮跳動兩下,強撐著笑道:
“先生這話什麼意思?公爺功蓋天下,攝政王一席,本就是實至名歸,天下何人敢言不配?朝廷既要削奪藩鎮兵權,我三鎮將麾下甲兵儘數歸付護國公調遣,我等心悅誠服,毫無怨懟。”
“哦?”南宮玨嗤笑出聲,“公爺若真有心做這攝政王,用得著你們來執鞭抬轎、做這攀龍附鳳的虛假人情??你費了這麼多口舌,不就是想拿這本要命的摺子當籌碼,換靖安城鬆口?行了,彆唱大戲了,直接開底價,要什麼?”
“先生通透!跟聰明人談買賣,就是痛快!”
沈爭渡仰頭大笑兩聲,剛準備探著身子開出荊襄王府的底價。
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打斷了這蓄勢待發的戲碼。
侍衛快步走進來,斜眼瞅了沈爭渡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沈爭渡輕咳一聲,識趣地直起身,往後退開半步。
侍衛湊到南宮玨耳邊,壓低嗓音嘀咕了兩句。
南宮玨挑起半邊眉毛。
他轉頭看向沈爭渡,客客氣氣道:
“沈參軍,有點要緊事,勞煩在此稍候片刻。來人,給沈參軍上咱們頂好的明前龍井。”
沈爭渡連連拱手:“先生請便,正事要緊。”
南宮玨出了正房,穿過長廊來到偏廳。
廳內站著個生麵孔,正拿著一方帕子,擦拭著臉上的雨水。
見到南宮玨,那人上前一步。
“在下蜀山王府長史孟知節,見過南宮先生。”
南宮玨腳步一頓,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