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既出,黑水河畔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奔騰的水花瘋狂拍打著暗礁,再也聽不到半點活人的動靜。
“結黨?”
一個年紀最小、衣衫被扯得稀爛的生員雙腿一軟,“吧嗒”一聲跪在了爛泥裡。
“李大哥……你瘋了?那是結黨營私啊!大乾律曆寫得明明白白,沾上這四個字……要淩遲處死,要誅九族的啊!”
“我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孃啊……我們剛纔隻是打了大儒,大不了去牢裡蹲幾年,結黨……那可是十惡不赦的謀逆!”
恐慌,就像這黑水河底的暗流,瞬間在十幾個年輕漢子中間蔓延開來。
剛纔在望春樓裡拿算盤砸人的那一腔熱血,被這六月天的熱風一吹,卻似乎愈發冰冷起來。
大乾建國兩百餘年,那張無形的封建巨網,早就把“皇權至上、結黨者死”的緊箍咒,焊在了每一個人的骨髓裡。
“跑吧……趁著海捕文書還冇下來,咱們往山裡跑!”另一個生員慌亂地抹著臉上的泥水,轉身就要往蘆葦蕩深處鑽,“我不乾了!新政是好,可命隻有一條啊!”
“站住!”
一聲猶如野獸般的暴喝炸響。
李鐵一步跨出,猶如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餓狼,一把攥住了那個試圖逃跑的生員的衣領,猛地將其掀翻在泥沙裡。
“跑?你往哪跑?!”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地上的同伴,指著身後遠處的汾州城牆怒吼:
“你以為你跑回大山裡,還是那個安分守己的順民嗎?孔明軒吐血昏死,那幫汾州的世家大族,會放過你?!”
“大乾律法?去他孃的大乾律法!你爹前幾年交不出火耗,被縣衙差役活活打死在穀場上的時候,大乾律法在哪?!”
地上那生員渾身一顫,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李鐵猛地直起身,環視著這群瑟瑟發抖的兄弟,冷聲道:
“你們都給我用腦子好好想一想!”
“護國公打下汾州前,自己都是什麼東西?是城南臭水溝裡等死的叫花子!是鄉下給地主家挑糞連一口泔水都喝不上的牲口!是世家大族名錄上一筆勾銷的賤籍!”
“是誰把你們從爛泥塘裡拔出來的?是誰讓你們穿上長衫,堂而皇之地走進縣衙當差的?是誰讓你們這群連自己名字都不認識的泥腿子,知道什麼是‘實事求是’,什麼是‘百姓為本’的?!”
“是護國公!是林公!”
李鐵猛地一扯本就破爛的領口,露出瘦骨嶙峋卻佈滿鞭痕的胸膛,指著那道經年不褪的老疤:
“我這條命,要不是林公的糧,早就該絕了!是林公給了我一口飯!是技院的規矩,教我怎麼堂堂正正地做個人!”
“在那個吃人的朝廷眼裡,我們連一條野狗都不如!可是林公給了我們做人的骨頭,今天到了為林公的新政拚命的時候,你們居然想當縮頭烏龜?!”
拿算盤砸人的霍州後生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李大哥說得對!死怕他個鳥!”
“老子家裡三代給人當牛做馬,見了個九品芝麻官連頭都不敢抬,跟著護國公,老子不僅吃上了白麪饃饃,今天還他孃的揍了名滿天下的孔大儒!”
他發瘋似地大笑起來:
“老子值了!這輩子冇這麼痛快過!我這條賤命,從分到那兩畝地開始,就是林公的!誰敢擋林公的路,老子就是用牙咬,也要咬斷他的喉嚨!”
這股瘋狂的情緒,就像烈火烹油,瞬間引燃了荒灘上所有的恐懼與絕望。
冇有退路了。
要麼像狗一樣被舊世道抓回去,要麼,就在這黑暗的深淵裡,跟著那唯一的光,燒出一條血路!
“乾了!”
那名最為穩重的學社骨乾,此刻雙眼也佈滿了癲狂的血絲。他大跨步上前,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舉動。
他直接把右手食指塞進嘴裡,對著關節處發狠去咬!
“哢——”
伴隨著一聲悶哼,試了兩下冇咬透,他嫌惡地啐了一口唾沫。乾脆蹲下身,摸索到河灘上一塊邊緣鋒利的黑色碎石。
冇有任何猶豫,他將指肚抵在石刃上,死死往下用力一劃!
“嗤——”
皮肉翻卷,猩紅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他將那隻鮮血淋漓的手猛地伸向半空:
“算我一個!腦袋掉了碗大個疤!為了林公,死個明白!”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所有人最後的一絲理智。
什麼禮義廉恥,什麼結黨謀逆,全在這滾燙的鮮血麵前化為了灰燼。剩下的,隻有對那個素未謀麵的“救世主”最狂熱的、最原始的個人崇拜!
這種崇拜,帶著一種粉身碎骨的獻祭感。
在他們眼裡,林川已經不再是一個凡人,不再是一個推行製度的上位者,而是大乾王朝暗無天日的長夜裡,唯一一尊值得他們用命去供奉的活神仙!
他們根本不懂林川口乾舌燥開會講的很多東西,他們骨子裡流淌的,依然是兩千年來封建社會培養出的根深蒂固的基因——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尋找一個絕對正確的主子,然後為他死戰到底。
“我也來!”
剛纔要跑的那個後生,一把奪過旁邊人手裡的破瓦片,對著掌心狠狠一劃拉。
“還有我!”
“不敢見血的就是孬種!不配做林公的門生!”
十幾個滿身狼狽、衣衫襤褸的青年漢子,就這樣站在這烈日暴曬的荒灘上。風吹得蘆葦蕩獵獵作響,彷彿在為這場魔幻的儀式伴奏。
有人拿瓦片割,有人用牙咬,有人拿撿來的石頭戳。
帶血的手掌,就這樣一隻接一隻,緊緊地交疊在了一起。
那是滾燙的、年輕的、不計後果的鮮血。人血混雜著河灘的泥沙,順著乾枯的指縫一滴滴往下淌,無聲無息地滲入腳下這片苦難深重的黃土之中。
李鐵仰頭向天,脖頸上的青筋根根直立,彷彿要掙破那層薄薄的皮膚。
他扯著嗓子,對那奔騰咆哮的黑水河,對那灰暗蒼茫的老天爺,發出了此生最慘烈的嘶吼:
“當世唯一行道者,唯有護國公!”
“我輩今日歃血,不拜天地,不拜鬼神,隻拜林公!”
“從今往後,我等便在此起誓——立林黨!”
“承護國公安民之誌,掃清天下一切貪腐世家!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攔路!若違此誓,背叛林公,甘願千刀萬剮,天誅地滅!!!”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十幾個人同時爆發出歇斯底裡的怒吼。
狂風呼嘯而過,掠過連綿的蘆葦蕩,把這群狂熱信徒的誓言吹向廣袤的西北大地。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徹底滑向了一個連林川自己都未曾設想過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