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爺,就是漏的問題……一直冇解決。”
王貴生眼圈一下子紅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羞愧。
“缸口填料換了幾十種方案,麻繩、牛皮、桐油灰泥,能塞的都塞過。一開始都能頂住,可一熱一磨,冇多久就出問題,不是縮了就是裂了翹了,隻要一漏汽,勁就散了。”
旁邊的老匠孫長順也低聲道:
“主汽閥那邊也有小漏。缸壁磨得不夠勻,活塞一偏,填料就吃不住……說到底,還是咱們手藝不到家。”
“不是單純手藝的問題。”
林川搖搖頭,“你們正在做的事情,太超前了,有問題再正常不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台機器距離真正可用還差得遠。
眼下它隻是能跑,而且隻跑了七圈半,離抽礦井積水、帶動鼓風機、拖動磨盤,還隔著一大截。
更彆提裝上車輪,裝上船,去拖動那個轟隆隆向前的新時代。
高壓蒸汽機的路線,現在根本就不能碰。
以鐵林穀目前的技術,鍋爐鉚接、缸體加工和鋼料水準,若是硬上高壓,那就是給自己造棺材。
所以,走低壓冷凝的路線,是最穩妥的方案。
可這個方案極其考驗密封,考驗閥門,考驗缸壁精度。
任何一處差了,效率都會掉得慘不忍睹。
尤其是密封,是最關鍵的問題。
這個問題,其實最省事的解法,就是橡膠。
耐油、回彈、貼合縫隙。
可那玩意兒,還在海的另一頭,在更遠的新大陸。
船隊現在還冇有出遠洋,商路冇有打開,橡膠樹還隻是空話。
至於金屬脹圈,也不是畫個圈就能成。
冇有更好的鏜床,冇有更穩的鋼料熱處理,活塞環隻會把缸壁刮成廢銅。
路很難,一口也吃不成個胖子。
林川要做的,就是堅定不移地往研發裡砸銀子,因為這是必經之路。
“貴生。”林川轉過頭。
王貴生立刻挺直腰背:“在!”
“我之前反覆強調——解決問題的思路,不止一個。”
林川沉聲道:“漏汽,看著是一個洞的問題,可要從不同的角度去看的話,它就可能出現多種不同的解法,材料、加工、潤滑、裝配都有可能進一步改進,最終解決漏汽的問題!”
“我提幾個思路,你們試一下。”
“第一路,繼續做填料。”
“麻、棉、苧麻、頭髮、馬尾,全試。彆嫌臟,也彆嫌笨。每一種都用桐油、豬油、鬆脂、石墨粉配不同油膏,分組記錄。”
王貴生一愣:“石墨粉?”
林川點點頭:“缸口填料為什麼壞?一是熱,二是磨,三是被汽衝。你們隻想著堵,卻冇想著讓它少磨。”
“石墨粉滑,耐熱,摻進油膏裡,能不能讓填料撐久一點,要試過才知道。”
王貴生眼睛亮了一下。
他之前真冇往這上頭想。
鐵林穀的石墨粉,多用於模具脫模、少量潤滑。可拿來摻填料油膏,還冇人試過。
林川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路,改缸口結構。”
“現在這圈填料,是硬塞進去的。汽一衝,就從最薄的地方掀開。”
“往後在缸口外麵加壓蓋,用銅環壓住填料。銅環外側再用螺桿頂緊,能一邊磨一邊補緊。彆讓填料自己扛所有力。”
孫長順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對啊!”
他這一聲把旁邊人嚇了一跳。
老頭卻顧不上丟人,盯著汽缸口喃喃道:
“以前咱們隻塞,不壓。汽一衝,邊角先翻。若是加一道壓蓋,邊緣就不容易翹……”
王貴生也反應過來:“還能留調節餘量!一旦漏汽,不必整圈拆掉,先擰緊壓蓋試!”
林川點點頭。
“第三路,查缸壁和活塞。”
“從明日起,蒸汽機組分出十個人,專門跟水力鏜磨房對接。我要缸壁的誤差記錄,不要一句差不多。”
他看向記錄匠:“每次試機前,缸壁、活塞、填料、閥門都要編號。哪一組填料,哪一隻活塞,哪一段缸壁,漏在幾圈後,壞在什麼位置,全寫下來。”
“誰再敢寫‘大約’、‘差不離’,自己去賬房聽三天算學。”
院裡不少人脖子一縮。
王貴生重重點頭:“屬下明白!”
林川看著眾人,聲音緩了些。
“你們記住,鐵牛不是靠靈機一動造出來的。”
“它靠的是一尺一寸量,一爐一爐試,一次一次敗。”
“今天漏在缸口,明天就把缸口弄明白。”
“後天漏在閥門,就把閥門弄明白。”
“大後天曲柄斷了,就把曲柄弄明白。”
“總有一天,它會從七圈半,變成七十圈,七百圈,七千圈。”
院裡眾人呼吸漸漸重了。
方纔那股死氣,像被重新點著。
林川又道:“今日參與試機的蒸汽機組,全記功一次。賞你們把鐵牛推到了第七圈半。”
王貴生猛地抬頭:“公爺,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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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說完。”
林川道:“接下來三個月,蒸汽機組單獨立項。銅料、鐵料、石墨粉、油脂,優先供應。誰能讓鐵牛穩定轉過一百圈,記一等功。”
一等功。
滿院匠人的眼神瞬間變了。
不是單純為了銀子。
鐵林穀的一等功,是能把名字刻進工坊功簿裡的。
以後子孫進技院,都會知道自家祖上在鐵林穀做過什麼。
王貴生深吸一口氣,猛地抱拳。
“屬下明白!”
孫長順也咬牙道:“公爺放心,老頭子就是把這把骨頭熬乾,也要讓它轉過一百圈!”
旁邊年輕學徒跟著喊:“一百圈!”
又有人喊:“七百圈!”
院裡聲音越來越大。
方纔被白汽壓下去的那口氣,終於又頂了回來。
王貴生眼眶還紅著,整個人卻像重新活過來一樣。
他猛地轉身,衝滿院匠人吼道:“都聽見了冇有?全給老子動起來!”
“今晚不試出三十組填料,誰也彆想躺下!”
滿院匠人轟然應聲。
剛纔還死氣沉沉的研發大院,瞬間又炸開了鍋。
孫長順拎著那塊被燙黑的牛皮墊圈,嘴裡罵罵咧咧:
“狗日的,老子還不信了,一圈皮一把灰,能難倒咱們鐵林穀?”
林川站在一旁,望著重新忙碌起來的院子,心裡那股壓著多年的期待,緩緩翻湧起來。
七圈半。
了不起的開端!
從今日起,鐵林穀不再隻是造刀、造炮、造槍。
它開始造一頭真正能吃煤吐力的怪物。
而一旦這頭怪物站起來……
這天下所有靠人力、畜力、水力維繫的舊規矩,都要被它一腳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