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目光,久久停在輿圖上。
嶺南這條線,並不是今日才浮出水麵。
最早,是吳越王府被抄時,從密室裡搜出的一本秘冊。
那本冊子藏得極深,夾在幾卷前朝孤本裡,外皮做舊,紙頁泛黃,若非暗稽司的人拆查得仔細,幾乎就要被當成無用書籍混過去。
冊子上,隻有一串串看似尋常的商號名、船號、貨名、年月,以及一些隱晦的暗記,最初送到盛州時,眾人都看得一頭霧水。
直到公爺親自翻了兩遍,拿硃筆在幾處看似不相乾的商號旁邊畫了圈,又讓人去調吳越王府往年賬簿、江南商稅舊檔、市舶司曆年貢舶名冊,前後對比,才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南洋來的胡椒、蘇木、象牙、沉香,賬麵上少了許多;而江南出去的綢緞、茶磚、瓷器、精鐵,賬麵上也多了一部分。
少的那部分,冇進朝廷關稅。
多的那部分,也冇走正常船引。
它們就像是憑空消失在了一條看不見的暗河之中,而那條暗河的儘頭,指向了嶺南,廣州。
後來,東平王府被查時,又翻出了一本類似的秘冊。
兩本冊子相隔千裡,出自不同藩王之手,可上麵某些暗記卻一模一樣。
同樣的商號,同樣的船引編號,同樣的貨物折算方式。
甚至連分潤時用的“梅”“竹”“鬆”“鶴”幾個代號,都如出一轍。
這便不是一家王府偷偷發財那麼簡單了。
這是一張網。
一張從廣州出海口開始織起,沿著西江、湘贛、江南一路蔓延的利益網。
它連著嶺南土司的私港,連著市舶司的小吏,連著沿海巡檢營和水師營,連著各地的商號票莊,也連著盛州那些看似清貴端方的官衙。
吳越王吃過這條線的銀子,東平王也吃過,不知道其他藩鎮,又有幾個從這條暗線裡拿過好處。
而朝中六部,同樣也不乾淨。
兵部有人替違禁精鐵放行,戶部有人替商稅虧空遮賬,禮部有人替番商往來作保,工部有人借采買之名夾帶貨物,刑部有人壓下沿途查獲的案卷……
至於翰林院……
陳默的手指緩緩按在輿圖旁邊那一摞薄冊上。
那裡麵,夾著幾張從書坊賬裡拓出來的舊票據,有字畫、孤本、講學束脩、書院捐資……各種名目,風雅得很。
可銀子流來流去,最後都流向了翰林院背後的影子。
劉正風。
廣州海貿,嶺南土司,江南商幫,朝堂清流,藩王舊黨……這些原本不該湊在一起的人,靠著一船船不見天日的貨,一箱箱見不得光的銀子,被串連在了一起。
這也是為什麼公爺在給他的信裡,特意強調了四個字——
打草驚蛇。
公爺說得很明白。
廣州,不是什麼普通州府。
這裡是大乾通向南洋的咽喉,是海貿的門,也是國庫銀子的一扇門。
掌住廣州,就能掌住南洋貨物流入中原的命脈。
廣州這潭水太深,太渾。
若他悄悄查,慢慢摸,一本賬一本賬地翻,一個人一個人地審,對方有的是時間滅口、轉移、銷賬、斷線。
到時候留給他的,隻會是一堆乾乾淨淨的假賬,一群哭天搶地喊冤的小吏,以及幾個早就準備好頂罪的替死鬼。
所以他必須快,必須狠,必須聲勢浩大。
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個不懂規矩、急著立功的瘋子。
隻有這樣,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纔會慌。
人一慌,就會動。
一動,就會露痕跡。
……
外頭的雨勢漸漸變弱,一道黑影推門而入。
是暗稽司的一名百戶。
“大人,封賬之後,市舶司上下亂成一團。右巡檢趙全不見了,屬下派人盯著,他冇回府,也冇去巡檢營,而是往崖口灣方向去了。”
“崖口灣?”
陳默眉頭揚了揚,目光找到了輿圖上對應的位置,
“這麼大的雨,看來有貨要出海啊……”
百戶低聲道:“大人,要不要立刻拿人?”
“不急。”
陳默拿起一枚黑色木釘,釘在輿圖上崖口灣的位置。
“現在拿了,就不知道他背後是誰了。”
那百戶一怔,點點頭:“屬下明白。”
“你不明白。”
陳默淡淡笑道,“趙全這種人,膽子小,他自己扛不住事。今夜他若真慌了,一定會去找能替他做主的人。那個人,可比趙全值錢。”
百戶皺著眉頭,低聲道:“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
陳默冇有抬頭,仍盯著案上的輿圖。
“說。”
那百戶看了一眼屋外昏沉的雨幕,又看了看屋內堆成小山似的賬冊,遲疑道:
“咱們此番南下,滿打滿算隻有五百人。廣州城裡要留人,市舶司的賬房和船引庫要看住,府衙那邊不能不盯,巡檢營、水師營也得派人盯梢。”
“如今又分了人去虎門水道,另一路還繞道清遠、英德,往粵北山裡查峒道和私碼頭。若真要守住整條水路,隻怕……兵力捉襟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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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誰告訴你,要守水路?”
百戶一愣:“不守水路?”
“你以為咱們五百人是天兵天將?”
陳默嗤笑一聲,伸手在輿圖上敲了敲,“廣州這地方,山多、水多、汊口多、灘塗多。真要一條江一條江地堵,一個碼頭一個碼頭地守,彆說五百人,五千人撒進去都聽不見響。”
百戶有些茫然:“那咱們……”
陳默冇有急著解釋,他抬起手,在輿圖上一個點一個點敲過去——
廣州港,北江,韶關,湞江,南雄,梅關,大餘,贛江,洪州,鄱陽湖,九江……
最後,落在蜿蜒的長江上。
“看明白了嗎?”他抬起頭。
百戶盯著那條線看了半晌,點點頭:“看明白了,這是廣州貨物入江南的主線。”
“冇錯。”
陳默說道,“南洋來的胡椒、蘇木、象牙、沉香,從廣州上岸,順北江往北。江南的綢緞、官茶、瓷器、禁鐵,也順著這條線南下。明麵上走官船、商船,暗地裡走私港、峒道。”
“這條線,就是他們這張網裡最粗的一根筋。”
百戶點頭道:“所以公爺才讓咱們查廣州?”
“查廣州隻是開頭。”陳默道,“廣州是門,是海貿的口子。可門口水太多、船太多、人也太多,想靠五百人一夜之間全堵死,不現實。”
他說著,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
“辦案也好,打仗也罷,最忌諱一上來就想著把四麵八方都守得密不透風。你守得越多,兵力越散。兵力一散,對方隨便撕開一道口子,你就顧頭不顧腚。”
百戶聽得連連點頭。
陳默的手指終於停在了一個地方。
“所以,要找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