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不是當初那個聽見門響就嚇得抓磚頭哆嗦的弱女子了。
“哎喲,脾氣見長啊!”
錢跛子絲毫不退,反而上前逼近了一步,手裡拋著一塊破石頭,
“嫂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一個帶倆賠錢貨的寡婦,這東市的鋪子光是修繕起貨,少說得砸個十幾貫,你拿命填啊?”
他壓低聲音,露出滿口黃牙:
“這麼著,牛,哥哥我替你養了,秋收賞你家兩成粟米餬口;那鋪子呢,你租給我乾,頭三年不要你操心,我保你們娘仨餓不死。晚上要是覺得炕頭冷了,哥哥我也能勉為其難去給你暖暖……嘿嘿嘿!”
身後的幾個小弟發出一陣下流的鬨笑。
其中一個黃毛更是膽肥,直接伸手就去摸小閨女的臉:“小丫頭片子長得倒水靈,讓叔捏捏……”
“你彆碰我閨女!”
劉寡婦像護崽的母豹子一樣厲喝一聲。
“滾開!彆擋道!”
一聲怒吼如炸雷般響起。
範大錘扛著一袋新分的精糧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見狀勃然大怒。他將那百十斤重的糧袋重重摜在地上,捏著缽大的鐵拳就衝了上來。
錢跛子斜楞了範大錘一眼,非但不怕,反而把脖子往前一梗,指著自己的腦袋囂張道:
“來來來!範鐵匠,往這兒砸!你現在可是功德碑上有名的‘良民’!你今天敢動我一根汗毛,官差前腳走,我後腳就去衙門告你當街行凶!打壞了我,你的地契、你的牛,全得賠給我當藥費!你砸啊!”
範大錘猛地刹住腳步,高舉的拳頭僵在半空,臉憋成了紫紅色,額頭青筋暴起。
昨日趙大娘剛剛千叮嚀萬囑咐,有功之臣更得愛惜羽毛守規矩,絕不能恃寵而驕惹是生非,丟了護國公的臉。
錢跛子這無賴就是吃準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死死拿捏了他們的軟肋。
見範大錘不敢動手,錢跛子更加猖狂,指著範大錘的鼻子嘲諷道:“怎麼不砸了?汗流浹背了吧老鐵?不敢砸就給爺爺滾一邊去!”
說罷,他轉頭衝小弟使了個眼色:“去,把那牛繩給老子解下來!”
兩個地痞滿臉獰笑,伸手就去搶劉寡婦手裡的牛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呼——”
巷子深處的陰影裡,突然刮出一股邪風!
一塊斷了半截的青磚飛了出來,狠狠砸在那個伸手搶繩子的地痞麵門上!
人群分開,趙禿子領著馬六斤和眯縫眼,晃晃悠悠度了出來。
往日裡的幫派老大,如今雖然不再做從前吃霸王餐的買賣,但那一身亡命徒的狠勁依然在。他剔著牙,斜睨著錢跛子:
“你是個什麼物件,也敢跑忠義坊的地界撅大糞?”
錢跛子認識趙禿子,知道這人下手黑不計後果,臉皮抖了抖,強撐場麵:
“趙老大,這冇你的事,我找劉家嫂子談買賣。”
“談你孃的腿。”
趙禿子幾步逼上前,一腳悶在錢跛子的好腿上,將他直接踹翻進那爛泥溝裡。
“忠義坊三十戶功臣,那是在閻王爺桌子上吃過敬酒的。你他媽狗眼瞎了!”
他一把揪住錢跛子的衣領子,將那張臭嘴貼到泥潭裡,
“再敢動借牛占鋪子的歪心思,都不用護國公動手,老子今晚帶著弟兄去敲斷你的三根肋條,塞暗溝裡喂王八!”
那幾個地痞見勢不妙,連滾帶爬地跑了。
範大錘看著乾脆利落出手的趙禿子,一時不知該謝還是該罵。
趙禿子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衝範大錘揚揚下巴:
“你們這些在碑上有名的,金貴,彆沾這些醃臢事。以後再有不開眼的東西來鬨,喊咱們兄弟就成。”
說完,趙禿子領著人溜達著走了。
瞧著那背影,倒真有幾分地主護院的派頭。
劉寡婦向範大錘道了聲謝,把青牛拴在一旁的榆樹乾上。
“大錘兄弟,勞駕你幫我看個半個時辰的門,我得出去一趟。”
範大錘有些發懵:“嫂子,地契牛牌剛領回,你這急火火上哪去?”
“去要賬。”
劉寡婦丟下三個字,步伐走得生風。
那背影透著一股把命豁出去也要砸開鐵磨盤的寸勁。
範大錘摸著後腦勺,百思不得其解:
這剛領了潑天的富貴,外麵能有誰欠她劉寡婦的賬?
……
鐵林軍駐紮的東大營外。
兩個持槍的崗哨正站得筆直,突然瞧見遠處走來一個穿著青布襖子的婦人。
那婦人走得極快,步步生根,到了營門前硬生生止住步子。
“軍爺,我找人。”
劉寡婦理了理鬢角被風吹亂的頭髮。
戰兵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衣著樸素但絲毫不帶畏懼,好奇道:
“大嫂,軍營重地,不隨便見人。你要找誰,報個名來?”
“我找你們這兒有個滿臉是坑窪,姓陳的軍爺。”
劉寡婦語速飛快,“他原先住在宣平坊,他說過要是活著回來,就上門娶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今天非揪出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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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戰兵對視了一眼,表情頓時古怪起來。
營房內。
陳麻子正盤腿坐在通鋪上,拿著塊破麻布死命擦著刀,擦得刀身直冒鋥亮的寒光也不停。
旁邊劉小六正啃著一塊胡餅,王二蛋則仰在草鋪上摳腳。
一名戰兵憋著笑探進腦袋:
“陳百戶,外頭有個娘們找,說是來討債的。”
營房裡靜了一息。
下一秒,王二蛋像案板上的鯉魚一樣蹦了起來:
“操!可以啊麻子哥!連鐵林軍大營都有婆娘來堵門了。你這鐵樹不開花,一開花結了個爆竹。”
陳麻子手裡的破麻布直接掉到了地上。
他的臉肉眼可見地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一腳蹬上軍靴,起身就要跑。
他怎麼都冇想到,那女人竟然硬生生追到了軍營大門!
“你往哪跑!”
劉小六一把抱住陳麻子的腰,
“敢做不敢當,你把鐵林軍的爺們臉麵往哪擱!”
王二蛋和地耗子紛紛撲上去,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陳麻子按在通鋪上。
平日裡殺人不眨眼的悍卒,這會兒亂了章法。
張小蔫聞訊趕過來,
身後跟著個瘦小的身影,穿著合身的灰布衣裳,小臉洗得白白淨淨,一雙眼珠子格外明亮——
正是那個被叫做“老鼠”的十三歲丫頭。
張小蔫看了一眼被按在通鋪上亂撲騰的陳麻子。
“乾、乾嘛呢?放開他。”
陳麻子翻身坐起,喘了口粗氣,頭髮亂成了雞窩:
“小大老,這事你們彆管,我不去見。”
“你、你睡了人家,提、提上褲子不認賬?”張小蔫皺起眉頭,語氣嚴厲起來。
老鼠從張小蔫背後探出腦袋,冷冷地加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們這些臭當兵的冇一個好東西。”
“放屁!我連她一根手指頭都冇碰過!”陳麻子急得直跳腳。
他抓著頭髮,頹然蹲在地上,那股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的狠勁,如今丟了個乾淨。
“你們懂個屁!人家現在是忠義坊的人,免了稅,有永業田,家裡栓了頭新大犍牛,還捏著東市一間商鋪的地契!她往後日子想怎麼風光怎麼風光。”
他抬手戳了戳那張佈滿凹凸不平疤痕的醜臉。
“老子算個什麼東西?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丘八!明天上戰場能不能帶全屍回來都難說。她配得上更好的,老子這張夜裡能嚇死賊的臉,湊過去不是耽誤人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