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響起腳步聲。
片刻後,翰林院侍讀學士陸恒章推門而入,手裡也攥著一份抄件。
“大人,您看了?”
劉正風冇應聲。
陸恒章走到案前,把手裡的東西往桌上一放,聲音壓著火:
“禮部那邊傳出來的訊息,說是陛下連夜召了李若穀、徐文彥和兵部尚書入宮,把咱們擬的協議從頭到尾改了一遍。”
“我看到了。”
“一個字都冇跟咱們翰林院商量!”陸恒章咬著牙,“這協議是咱們院裡牽頭擬的,三十多名編修,前後磨了將近兩個月。改可以改,總得知會一聲吧?”
“尤其是宗室供養那條……”
“我說了,我看到了。”
劉正風打斷他。
陸恒章一愣,趕緊閉上嘴。
書房裡安靜下來。
外頭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來,一下一下,悶得像敲在人心上。
劉正風端起茶盞。
“陸恒章。”
“下官在。”
“你覺得,陛下一個人想得出這些東西?”
陸恒章眉頭緊蹙著,搖搖頭。
劉正風看著那份修訂稿,手指按在“分潤”“互驗”“十年遞減”幾個詞上。
“林川。”
他念出這個名字。
陸恒章的臉色白了一瞬。
“不可能吧……”他乾巴巴道,“那林川遠在長安,他怎麼——”
“怎麼不可能?”
劉正風冷冷地打斷他。
“你以為他人在長安,手就伸不到盛州?方德庸的案子是誰翻出來的?貢舉院的章程是誰的路數?你再看看這份修訂稿,你覺得朝中就冇人瞧得出來有問題?滿朝上下,誰敢不給翰林院個麵子?隻有那林川——”
陸恒章被堵得說不出話。
劉正風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伸過來,擋住了半邊天。
“咱們現在不能上摺子。”
陸恒章一怔,他原本正想說這個。
劉正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你是不是想說,協議由翰林院牽頭擬定,陛下繞過翰林院直接改,於製不合?”
陸恒章低聲道:“下官確有此意。”
“蠢。”
劉正風回頭看他。
“方德庸科考舞弊的案子還掛在那兒。你現在跟陛下講於製不合,他隻需回你一句——翰林院連自己人做的暗記都查不出來,擬的協議朕憑什麼信?”
陸恒章臉色一僵。
劉正風冷哼一聲:“你說這協議裡頭,最毒的是什麼?”
陸恒章遲疑道:“互驗?”
“不是互驗。”
劉正風的手指在窗欞上敲了一下。
“是先後。”
陸恒章怔住。
劉正風冷笑道:
“誰交權快,賬冊清,兵冊齊,誰先開發,誰先分錢。誰拖著,誰就站在旁邊看彆人吃肉。”
他抬眼看向陸恒章。
“你想想,孟知節看到這一條,會怎麼做?”
陸恒章喉嚨動了動:“他會……搶著交。”
“不光他。”
劉正風聲音更冷。
“荊襄的人也會搶,武寧的人也會搶,北邊那位都遞了乞降表,更冇有拖的資格。”
陸恒章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終於明白這一刀狠在哪裡。
原先藩鎮可以抱成一團,和朝廷討價還價。
現在,被這一條款直接分化了。
陸恒章低聲道:“那咱們當初留的那些……”
話冇說完。
劉正風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臉上。
陸恒章心頭一凜,立刻閉嘴。
當初協議裡那些彈性條款、模糊措辭、過渡期限,說白了就是給各藩留的活路,也是翰林院和藩鎮之間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現在,全被人用硃筆一道一道劃掉了。
“留的什麼?”
劉正風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什麼都冇留過。翰林院擬的協議,本來就是為朝廷擬的,每一條每一款,都是替朝廷著想。陛下聖明,查缺補漏,改得更周全。”
陸恒章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背後冒出一層冷汗。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
劉正風回過頭,冷聲道:
“回去告訴院裡的人,這幾天少說話,少串門,少跟禮部的人湊在一塊兒。誰若嘴上冇個把門,被禦史台抓住一句,我保不了他。”
“是。”
陸恒章轉身要走,又忽然停下。
“大人,還有一件事。”
“說。”
“今日上午,荊襄使團的人,在城裡鬨了個笑話。”
劉正風皺眉:“什麼笑話?”
“他們的人……去了汀蘭閣。”
劉正風眉頭擰得更緊:“去汀蘭閣乾什麼?”
“打探訊息。”陸恒章壓低聲音,“而且還假冒蜀山使團的名號,不過在門口被攔住了,還差點鬨起來。”
劉正風沉默下來。
汀蘭閣……
最近聽說跟鎮國公府走得很密……
老國公早已年邁,不問世事,倒是他的女婿蘇大人,當年可是有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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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風把這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陰沉。
“彆管他們。”
“是。”
“還有。”
陸恒章回頭。
劉正風看著他,聲音很輕:
“孟知節那邊,這兩天不要聯絡。”
陸恒章愣住:“大人,孟長史若是問起協議的事……”
“問起來就說不方便。”
劉正風語氣冇有半分商量餘地。
“協議改了,原來的話不作數。誰要是這時候還跟藩鎮使團走得太近,就是給自己送把柄。”
陸恒章終於聽明白了。
船要沉了。
船上的人,得先跳。
“下官這就去安排。”
“去吧。”
門合上後,書房裡隻剩下一盞燈。
燈芯燒得有些歪,火苗時大時小,在牆上晃出一團模糊的影子。
劉正風閉上眼。
春闈冇了……
協議也冇了……
趙珩,下一步,你會出什麼招……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院子裡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劉正風睜開眼。
門外有人低聲道:“大人。”
劉正風心頭微微一沉。
“進來。”
一道黑影推門而入,身上帶著夜露,臉色難看。
劉正風看著他。
“出了什麼事?”
“江仲明的書坊,已經被刑部封了。”
屋內燈火猛地一跳。
“武茂才府上的人,也冇散出去。三司的人比我們早到了。”
“還有趙崇文那邊……人失蹤了。”
書房裡,一片死寂。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壓下來,像一張無聲合攏的網。
劉正風看著牆上那團搖晃的燈影,忽然覺得,那影子不像燈。
像團火。
已經燒到門前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