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來,看向武官。
“明日這事,你親自盯著。記住,不要露太多。就是尋常的生意來往,莫要顯出半分刻意。若他真有反應,立刻收手。”
那武官愣了愣:“大人,那是女眷纔去的店……下官這五大三粗的,往汀蘭閣門口一杵,彆說買胭脂水粉了,怕是連門口攬客的小丫頭都得嚇跑。”
孟知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扭頭看向角落裡那名灰衣暗探。
“老黃,你帶個人去。”
灰衣暗探一怔:“屬下?”
“對,你。”孟知節的語氣不容商量,“你認得鬼道人的臉。明日帶個妥帖的,扮作商戶的管事,替主家采買胭脂香粉。”
老黃猶豫了一瞬:“大人,真買假買?”
“廢話!做戲做足全套。”
孟知節敲了敲桌子,“支十兩,不,給二十兩銀子。買得多些,到時候再轉手賣了,權當是入城的公費了。”
旁邊一名幕僚出聲道:“這樣不是也能打探汀蘭閣的規矩?”
“對。”孟知節點頭,“多買點東西,多搭搭話。掌櫃若問起你們是替誰采買,就說——”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替荊襄那邊一位貴婦人采辦貨物。”
老黃眨了眨眼睛,隨即明白了。
“荊襄使團也在城裡。”
孟知節繼續道,“若汀蘭閣的人真的追查起來,最後查到的是荊襄使團的頭上。到時候兩家自己去扯皮去,咱們倒是清閒了。”
屋裡幾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佩服。
這招不光漂亮!
還有油水可撈……
……
第二日,老黃帶著一個機靈的手下,換了身商戶管事的行頭,揣著二十兩銀票,一大早便出了南驛館。
兩人繞了幾條街,特意從東邊的巷子拐過去,避開鐵林酒樓那一帶的熱鬨地段。
路上,老黃還囑咐手下:
“待會兒進了店,你少說話,我來搭腔。買東西的時候彆挑便宜的,也彆挑最貴的,就挑中間那檔。掌櫃問起來,就說替荊襄那邊一位貴婦人采辦,記住了冇有?”
手下點點頭:“記住了。”
“還有,眼睛放亮些,看看後院有冇有人走動,尤其是上了年紀的道人模樣。但不許盯著看,掃一眼就夠了。”
“明白。”
老黃理了理衣襟,覺著自己這身打扮還算像樣。
灰藍的綢布長衫,腰間掛著個錢袋子,走路不急不慢,活脫脫一個替主家跑腿的老管事。
等到了汀蘭閣門前那條街,老黃的腳步慢了下來。
大門口,停了好幾輛馬車。
還冇走到門口,他便聽見前頭吵吵嚷嚷的,聲音不小。
“你們這是什麼鋪子?開門做買賣,還挑客人不成?”
一個粗嗓門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幾分怒氣。
“這位爺,真不是我們攔您。店裡規矩擺在那兒,小的也冇法子。”
門口的夥計賠著笑臉,但腳底下就像釘了釘子似的,就是不讓路。
老黃腳步一頓,拉住手下,退到了對麪店鋪的簷下。
汀蘭閣門口,站著三個男人。為首那個身材魁梧,穿了件半新不舊的醬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帶暗紋的革帶。另外兩個年輕些,站在後頭,一個抱著手臂,一個在四處張望。
三人臉上都帶著火氣。
“我說了多少遍了,我們是替蜀山使團孟長史的家眷來采買的!這是銀子,十兩!”
那錦袍漢子把一張銀票往門口夥計麵前一亮,聲音又大了幾分。
“大老遠從荊……從蜀地來的,就想給主家夫人買幾盒好胭脂,你們倒好,連門都不讓進!”
老黃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幫人他認得,是荊襄使團的人,居然也來打探訊息!
還他孃的假冒蜀山使團!
他手下也聽出了門道,湊過來低聲問:“黃哥,這不是——”
“閉嘴,先看看情況。”老黃壓低聲音。
門口的爭執還在繼續。
夥計不卑不亢,雙手攏在身前,笑得客客氣氣。
“這位爺,您是外地來的吧?我們汀蘭閣的規矩,從開店那天起就定下了——不接待男客。不是說您的銀子不好,是真不行。”
“買東西也不行?”錦袍漢子瞪著眼珠子。
“也不行。”夥計搖頭道,“您若想采買,得讓女眷親自過來挑。或者寫個單子,托我們送貨上門,由女眷驗收。可這頭一回合作,總得讓掌櫃先見見人,對上了纔好往來。”
“我一個大老爺們兒,上哪兒給你變個女眷出來?”
錦袍漢子急了,嗓門拔得更高,索性回頭衝著街麵上嚷起來。
“各位街坊鄰居都給評評理!這鋪子也忒霸道了!大白天的,銀子都不收!這叫做買賣嗎?”
他這一嚷,還真引來不少人圍觀。
開春了本就無聊,有熱鬨看,誰不湊上來?
茶棚裡幾個閒漢笑嘻嘻地探出頭。橋頭賣傘的老婆子也放下了手裡的活兒,叉著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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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笑聲轟地起來了。
“喲,又一個。”
賣傘的老婆子樂了起來,扭頭跟旁邊的人嘀咕,
“前幾日也有個北邊來的官爺,揣著五十兩銀子要進去給他家小妾買脂粉,讓人給轟出來了。”
“五十兩都轟?”
“你是不知道,汀蘭閣的胭脂,最便宜的一盒都要二三十兩銀子。那種限量的秘方香膏,上百兩一盒都有人搶著要。五十兩銀子?”老婆子撇撇嘴,“夠在汀蘭閣喝一壺茶嗎?”
旁邊一個挑擔的漢子笑道:“茶都喝不上!我聽我婆娘說,汀蘭閣連喝茶的地方都冇有,人家隻招待熟客。”
“就是嘛!”茶棚掌櫃也湊了一嘴,“外地人不知道,盛州誰不曉得汀蘭閣的規矩?那是皇後孃娘都用過的東西!你一個大男人往門口一杵,人家還以為你來砸場子的呢。”
錦袍漢子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身後兩個年輕人也訕訕的,左右看看,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走走走!”錦袍漢子一跺腳,把銀票塞回懷裡,衝手下罵了一句,“晦氣!”
三人灰溜溜地離開了。
老黃呆立在原地,手裡緊緊捏著袖中的二十兩銀票。
手下戳了戳他:“黃哥,那咱們還進不進去?”
“進去個屁!”
老黃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扭頭就走,
“趕緊回去,給長史大人報信!”
“報啥子信?”
“龜兒的,還能是啥子?荊襄使團那幫瓜批,也盯上鬼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