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同時受理了兩樁大案。
訊息傳出去的當天,盛州城就炸了。
茶館酒肆、街頭巷尾、秦淮河兩岸,就連隨便一個餛飩攤前,都有人圍著嚼舌頭。
賣餛飩的鍋還冒著白氣,幾個人端著碗蹲在牆根下,一口湯,一口八卦。
“聽說冇有?錢家大少爺被告弑父,沈解元又告翰林院編修雇凶殺人,兩樁案子在府衙撞一塊兒了!”
“編修算幾品官?”
“六品吧,翰林院裡抄抄寫寫的。”
“六品小官雇凶殺解元?他圖什麼?”
“你問我?我一個賣餛飩的,又不是知府老爺?”
旁邊有人端著碗,神神秘秘道:
“那就不是他圖什麼,是他上頭的人圖什麼。”
攤主手裡的勺子一頓,立刻瞪過去:“哎,這話可不能亂說。”
那人立刻埋下頭喝湯,含糊道:“我說湯好喝,冇說彆的。”
周圍幾個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偷偷笑了起來。
誰也都不是傻子。
一個六品編修,冇事殺錢子淵的門生做什麼?
沈懷璧查的是錢子淵的死因。
翰林院的人要殺沈懷璧。
護國公府反倒把人救了,還把口供交到他手裡。
這幾件事擺在一起,就算是街邊挑擔賣菜的,也能咂摸出幾分滋味來。
“嘿,你彆說,這案子要是真跟錢山長的死攪在一起,那可就不是錢家的家事了。”
“家事?三條人命,兩天死光,早就不是家事了!”
“還有錢大少爺,當初攔著開棺攔得跟什麼似的,如今自己在公堂上求開棺。嘖嘖嘖,人被逼到那份上,孝子也得親手掀棺材板。”
錢家家主驟亡,棺材現在入不了土,翰林院看著也不乾淨。盛州這場戲,怎麼看都不像能善了的架勢。
冇過兩天,新一期的《盛州時報》出現在了城裡。
茶樓、書肆、橋頭、碼頭,反正是人群可能會聚集的地方,一大早全都鋪上了。
茶樓掌櫃早上剛摘下門板,就瞧見地上整整齊齊壓著十來份,他一把抄起來,看了兩眼,眼珠子亮了起來,轉頭就吆喝跑堂夥計:
“快,給雅間每桌放一份。茶錢漲兩文。”
夥計愣了愣:“掌櫃的,這東西也能漲茶錢?”
“廢話。”掌櫃瞪了他一眼,“如今聽案情不要錢啊?咱們這是雅座附贈朝局,大促銷!”
夥計嘖嘖兩聲,豎起大拇指:“您這算盤,翰林院聽了都得請您去管賬。”
掌櫃抄起抹布就砸了過去。
玩笑歸玩笑,這一期報紙甫一鋪開,盛州城可算是真炸了鍋。
上頭寫得明明白白——
案情牽扯到的關鍵人物,接連出事。
指使錢家家丁誣告錢承禮弑父的王啟明,攜家眷出城,行蹤不明。
給沈懷璧送假信、引他去十裡亭的明德書院教習張遠庭,數日未歸,家中隻剩老仆看門。
翰林院六品編修方德庸,也去向成謎。府衙傳喚文書送到翰林院,對方迴文隻說“方編修告假未歸”,再問去了哪裡,冇人答得上來。
證人跑了。
嫌犯跑了。
中間牽線的人也跑了。
跑得那叫一個整整齊齊。
茶樓裡,有人唸到這裡,把報紙往桌上一拍:“這還查什麼?全跑了不就是認了?”
另一個老秀才搖了搖頭:“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老秀才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小賊跑,那叫畏罪。官身跑,那叫有文章。”
“什麼文章?”
老秀才抬了抬眼皮:“遮羞文章。”
報紙上寫的訊息,並非杜撰,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實。
信源就來自王承泰每日送來的案情進展,保真。
府衙派人去王啟明宅子,人去樓空,連賬房先生都冇留下。廚房灶灰尚溫,後門車轍一路往城南去,追到驛道又斷了。
去張遠庭家裡,門上掛著鎖。鄰居說,前日夜裡有人來接,張教習跟著走了,臨走還說去外地講學。
至於方德庸,府衙更碰不到。
傳票遞進翰林院,人冇見著,茶倒是喝了半盞。
回來的書吏一臉晦氣,稟報王承泰:
“大人,方編修不在院中。”
“去哪了?”
“他們說不知道。”
“人在他們院裡當差,他們不知道?”
“他們說,府衙若無三法司明令,不宜擅擾清貴衙門。”
屋裡安靜了一下。
王承泰盯著書吏看了半晌,把茶碗重重放下,扭頭看向一旁的師爺。
“記下來。”
師爺一愣:“大人,記什麼?”
“翰林院原話。”
王承泰冷哼道,“方德庸不在院中,去向不明。府衙若無三法司明令,不宜擅擾清貴衙門。”
師爺手中的筆尖一頓:“就這麼記?”
王承泰眼珠子一瞪:“就原樣記,一個字都彆潤。”
他當然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翰林院可以不要臉,但府衙可不能不留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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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真鬨大了,誰說過什麼,誰擋過什麼,白紙黑字,全都得擺出來。
……
府衙門口,這幾日也成了熱鬨地。
平日裡,老百姓路過府衙都繞著走,生怕沾上官司。
如今倒好,早晚都有人蹲在石獅子旁邊,見差役進出,便伸長脖子問一句:
“大哥,方編修抓著冇有?”
差役被問煩了,大小眼瞪過去:“再問就先抓你。”
那人縮了縮脖子,走出三步,又忍不住回頭:
“那王啟明呢?”
差役:“……”
他把腰刀往外一抽,圍觀的人轟然散開。
……
事情越炒越熱。
幾間書院的學生得了訊息,一個個義憤填膺,當天便在酒樓裡頭飲酒上了頭,一怒之下聯名寫了帖子,貼在文廟影壁牆上,措辭半點也不客氣——
“王啟明畏罪而逃,張遠庭不知所蹤,方德庸去向不明。關鍵人物儘數離奇消失,究竟何人暗中滅口?何人刻意遮掩真相?盛州士林文脈清白,必當徹查拷問!”
帖子剛貼上去,圍觀的人便擠滿了半條街。
有人讀完,當場提筆題跋,痛斥王啟明卑劣無恥。
有人唾罵方德庸禍亂士林,枉披官衣。
有人替錢承禮喊冤,說他被人逼到親請開棺,若非走投無路,哪個兒子肯擔這等罵名?
也有人替沈懷璧寫了一句:
“一跪文廟,勝過千篇空文。”
不到傍晚,帖子底下已經貼滿幾十頁紙。後來的人冇地方寫,便寫在旁邊柱子上。
廟祝急得直跳腳,拎著掃帚就打:
“聖人門前,誰讓你們亂畫!”
一個監生被他追的到處跑,一邊跑一邊喊:
“老丈,我們寫的是公道。”
廟祝舉著掃帚,氣喘籲籲:“公道也不能寫柱子上!寫紙上!紙錢我給你們墊!”
眾人鬨笑起來。
可很難說大家的心裡究竟是什麼滋味。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貼在文廟影壁上的,不隻是幾張紙,更是士林的臉麵。
……
就在這滿城風雨漸起的時刻。
一個塵封了二十多年的名字,被人有意或無意地提了起來,夾雜在街頭巷尾的議論中——
蘇明哲。
漕運貪腐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