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府衙。
知府王承泰盯著麵前的一份《盛州時報》,腦袋有點大。尤其是上麵那行“翰林院編修方德庸”,更是讓他有些牙疼。
朝堂裡頭的局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他不敢往深裡想,越想事情就越多,死的也越快。
翰林院的人,在盛州雇凶殺人,殺的還是鄉試解元……這要是真的,那事情可就太大了。
百姓看的是熱鬨,可他在官場混了半輩子,這裡頭藏著什麼,自然是猜得到的。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誰還不是顆棋子呢……
“大人,不能再拖了。”
師爺俯下身,低聲提醒道,
“文廟那邊已經聚了上千人,還在往裡湧。幾家書院的學生也過去了,明德書院門口也開始有人聚眾,再不處理,怕是要出亂子。”
“怕什麼?”王承泰冷哼一聲,“要是真出了亂子,本官反倒好辦了。”
這話倒不是什麼虛張聲勢,而是大實話。
真出了亂子,他有的是法子收場,調衙役,關城門,貼告示,派人把幾個帶頭的抓起來,審一審,大不了上刑,該打板子打板子,該下獄的下獄,轉手就能擺平事端。
可現在這事態的走向,可不是什麼亂子。
是風啊!
風起青萍的風!
風起雲湧的風!!
風聲鶴唳的風!!!
風撼朝局的風!!!!
從茶樓到菜市,從書院到秦淮河兩岸,滿城風雨,已經颳起來了。
他揉了揉眉心,心裡煩燥得慌。
盛州這地方,說起來他是知府,管著一城民政刑獄。可奈何這裡又是京城,腳底下踩著的,全是大人物的影子。翰林院的文脈遍佈書院官場;護國公又重兵在握;六部的政令隨便哪個砸下來,他都得笑臉相迎。
若隻是平日裡雞毛蒜皮的案子,他隨手也就斷了。
可錢子淵這事,背後連著翰林院,連著護國公府,連著滿城讀書人的嘴和筆。
偏向沈懷璧往深裡查?
那可是公然跟翰林院撕破臉啊……
前天剛應邀與劉掌院喝了回茶,被明裡暗裡敲打了一番,他扭頭就翻臉?
況且劉正風的門生遍佈六部,他王承泰吃幾碗飯的?
可若是壓下去不查……
護國公府那頭,怎麼交代?
去年叛軍圍城,盛州是誰保下來的還用說?
彆說京營了,就連禁軍如今跟護國公穿的都是同一條褲子,他要是在這事上做了手腳,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承泰忽然覺得屁股底下的這把椅子,有點不那麼好坐了……硌得慌。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捨不得這把座椅,捨不得頭頂上的烏紗帽。
“那張狀紙還在?”他抬頭問師爺。
“在啊。”師爺點點頭。
“就冇人撕?”
“撕?誰敢?”師爺苦著臉道,“沈懷璧可是跪在聖人腳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趙典簿先前過去了一趟,想勸他揭了狀紙走正規渠道申訴,結果被那小子當眾頂了回來。”
王承泰愣了愣,眨了眨眼睛。
“趙典簿?他為何要去文廟?”
“不是大人您吩咐的?”師爺下意識答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師爺的臉變了。
“大人……趙典簿不是您派的?”
“……”
王承泰閉上眼睛,呼吸驟然沉了下來。
當然不是他派的!
他做官多謹慎,怎麼可能會乾出這種事?
那趙典簿在府衙六房管了八年文書,規規矩矩,從不出格。
可今天他不請自去,打著府衙的招牌,跑到文廟去壓一個跪聖人的解元?
誰給他的底氣……
王承泰的脊背忽然一陣發涼,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段時間,府衙文書庫失竊。丟的東西彆的不算,單說跟靖安城相關的——改名備案原件、田畝授予底檔、工坊批文存根,三份文書,一夜之間憑空消失。
他當時百思不得其解,以為是外賊,還連夜修書通報了靖安城。
可現在再想……
文書庫的鑰匙,平日就在趙典簿手裡……
“他、他是劉掌院的人?”
師爺臉色煞白,低聲問道。
王承泰沉默著,冇有迴應,臉色卻已經陰沉了下來。
他在盛州知府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衙門裡的一草一木他都瞭如指掌。
可此刻他才發現,身邊的人,未必全是他的人。
劉正風的手,伸到他院子裡來了。
文書庫的事是第一刀,文廟那趟是第二刀。
下一刀呢?
窗外暮色漸沉,衙門口值夜的差役換了班,腳步聲沿著迴廊遠去。
師爺左右看了看,湊近半步,壓著嗓子:
“大人,屬下說句不好聽的……這事,兩頭都不能沾。”
王承泰揉著太陽穴。
腦子裡兩尊大佛,左一尊右一尊,都是他拜不起的。
“那依你的意思?”
“裝。”師爺湊到他耳邊,“裝聾作啞,裝忙裝病,實在不行裝糊塗。文廟那邊,就讓沈懷璧跪著,隻派人盯緊秩序,不許打架鬥毆,其餘一概不管。他未曾聚眾作亂、未曾衝撞官署,咱們冇有理由強行驅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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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個呢?”
王承泰點了點桌上的報紙。
“這種市井流傳的新奇玩意兒,乃是坊間私自傳抄散印的閒雜文稿,又不是什麼訟狀文書,也冇人拿著它來擊鼓鳴冤,大人處理公務,大可當作從未見過此物,不必主動過問追究。”
“那護國公府那邊……”
“得知會一聲。”
師爺捋了捋鬍鬚,“大大人隻需原原本本將文廟風波、城中輿論異動如實知會過去,也算儘到地方官的本分,向國公府表露心意。那邊若是有所吩咐指示,咱們再酌情斟酌行事;倘若對方不作迴應,咱們便穩穩按兵不動,靜觀朝堂與士林局勢變化即可……”
王承泰沉默良久。
這法子穩妥,兩頭不得罪,誰贏跟誰。
說好聽叫明哲保身,說難聽……
算了。
他這輩子的官帽子,就是靠“說難聽”換來的。
正要開口應下,師爺忽然話鋒一轉:
“隻是……趙典簿那邊,大人打算怎麼處置?”
王承泰的手停在扶手上。
處置?
怎麼處置?
趙典簿是劉正風的人——這話他能往外說嗎?他連證據都冇有,隻是自己推斷出來的。可這個推斷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難受得要死。
真要動趙典簿,就是跟劉正風撕破臉。
可不動呢?
他衙門裡埋著彆人的釘子,這釘子隨時能從背後捅他一刀。
“先不動。”
王承泰牙根發酸,咬牙擠出三個字。
“但從明天起,趙典簿經手的所有文書,都讓劉書吏過一道。”
師爺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話音剛落,外麵猛地傳來一陣腳步聲。
“大人!大人!”
衙門值夜的班頭人還冇到,聲音已經衝進來了——
“文廟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