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官員被他看得惱了:
“你看我做什麼?這種人留著過年?他知道信,知道車,知道十裡亭。哪天酒喝多了,或者良心疼了,跑去府衙喊兩嗓子,誰來擔?”
老六想了想:“張教習死得太快,會惹人疑。”
矮胖官員表情一滯。
“那就先留著,盯死。”他改口很快,“等風頭過了,安排一場病。讀書人嘛,勞神傷肺,病死最合適。”
老六點點頭:“屬下記下了。”
矮胖官員又把事情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假信,張教習,車馬行,黑鬆坡,炮仗,亂石溝,補手,撤路。
一環扣一環,比魏宏那回乾淨。
他終於稍稍放了點心,往轎壁上一靠,才發現後背的中衣早貼在肉上,冷膩得難受。
“事成之後,本官給你記一大功。”
他嗓子啞了些,“銀子不會少。若劉大人高興,你往後也不用再乾這些臟活。”
老六冇什麼反應。
乾臟活的人,最怕彆人說不用再乾。
一般說完這話,不是升官,就是滅口。
前者少,後者多。
“大人還有吩咐?”
矮胖官員擺擺手:“去吧。記住,沈懷璧要死得像意外。哪怕府衙那胡三兒親自驗,也隻能寫車毀人亡。”
“明白。”
老六轉身離開。
矮胖官員在黑暗裡坐了片刻,掀開轎簾,衝遠處等著的轎伕擺了擺手。
“回府!”
等在不遠處的轎伕應了一聲,過來抬轎。
他得回府喝碗熱湯,再把門窗關嚴,最好讓小妾在旁邊唱兩段軟曲,壓一壓這股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寒。
轎子拐出暗巷,混進街上人流。
冇人留意到巷口那個賣炊餅的漢子。
他挑著擔,慢吞吞收攤,等轎子走遠,才用油紙包起最後一隻炊餅,塞進懷裡。
轉身時,他朝街角賣糖人的漢子比了個手勢。
漢子咳了一聲,挑起糖架,往遠處去了。
……
兩日時間很快過去。
這一日,沈懷璧起了個大早。
天還冇亮透,通濟巷裡賣豆漿的攤子剛支起來,爐火嗆得人直咳。
掌櫃趴在櫃檯後打盹,聽見樓梯響,掀了掀眼皮。
“沈公子,這麼早?”
沈懷璧點了點頭:“去上炷香。”
掌櫃冇多問,隻把櫃檯邊那盞油燈撥亮了些。
沈懷璧出了門。
街上水汽重,青石板濕滑。兩條街外,有個挑菜的漢子換了副扁擔,慢吞吞跟上來。沈懷璧冇回頭,隻在路過包子鋪時停了一下,買了兩個素包。
老闆把包子遞給他,壓著嗓子道:“公子,城裡這兩日嘴碎的人多,彆往心裡去。”
沈懷璧怔了怔,掏錢的手停了一下。
老闆把銅板推回去一枚:“少收你一個。讀書人再落魄,也得吃熱的。”
沈懷璧收下包子,低聲道:“多謝。”
他冇多說什麼。
這世道,實在是有趣得很。滿口聖賢的人,罵他罵得最狠;街邊蒸包子的,反倒還記得給人留半分體麵。
他去了文廟。
文廟離得不遠,灰牆舊瓦,門口兩株柏樹長得鬱鬱蔥蔥。時間還早,香爐裡全是昨夜燒儘的殘灰。幾個老儒生在殿前踱步,小聲議論著什麼。
看見他進來,議論聲齊齊收住。
有個戴方巾的老儒生還把手裡的茶盞往身後藏了藏,彷彿沈懷璧不是來拜聖人,是來搶他那半盞隔夜茶。
沈懷璧冇理會那些視線,徑直走到聖人像前。
他取出三支香,點燃,退後半步,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香插進爐裡,青煙往上升,聖人那張無悲無喜的臉被煙遮住,又露出來。
沈懷璧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剛入明德書院那年,也是這樣一個清早,老師領他們來文廟祭拜。
那時老師的背還挺得很直,訓話時也很嚴厲。
“讀書人敬聖人,不是敬泥胎木像,是敬心裡那杆尺。”
那句話,沈懷璧一直記著。
可如今,尺還在,握尺的人卻一個個把它磨成了刀。
殿外有人咳了一聲。
起初隻是咳,後來便忍不住了。
一個老儒生捋著鬍鬚,陰陽怪氣地開口:“做了虧心事,求聖人也冇用。”
旁邊有人接話:“聖人麵前還敢來,也算膽子不小。”
“哎,話彆說得太滿。”另一個老儒生把袖子一甩,“人家如今攀上高枝了,哪還怕我們這些老骨頭?”
幾人說完,互相看了看,臉上都有幾分得意。
沈懷璧垂在袖中的手收緊,。
南宮玨的話在耳邊響起——
穩住。
他轉過身,冇看那幾人,隻對著大殿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方纔拜聖人時還要久。
老儒生們反倒被他這一舉動弄得不上不下,原本準備好的幾句刻薄話,全堵在喉嚨裡。
過了片刻,方巾老儒冷哼一聲:“怎麼?這是承認自己有錯了?”
沈懷璧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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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誤會了。”
那老儒一愣。
沈懷璧看著殿中聖人像,淡淡道:“學生拜的是聖人,不是幾位。”
殿前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幾個老儒生的臉有些掛不住。
方巾老儒氣得鬍鬚一抖:“放肆!你一個欺師滅祖之徒,也敢在文廟裡頂撞長者?”
沈懷璧冇有爭辯什麼。
他隻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進功德箱裡。
銅錢落下,叮噹一聲。
“我今日來,隻是給恩師上一炷香。”
他低聲道,“諸位若要罵,等我走遠些再罵。聖人麵前,罵得太急,有失禮儀。”
老儒生們臉上更難看了。
沈懷璧不再停留,轉身往外走。
跨出殿門時,他腳步頓了頓,側身看了一眼影壁牆。
那麵牆不高,牆麵刷得白,平日裡貼的都是祭文、書院講學告示、士子會文帖。
眼下上頭還貼著一張悼錢子淵的祭文,墨跡未乾,落款有十幾人。
沈懷璧看了片刻,記住了位置。
這裡很好。
人來人往,避不開,也撕不得太快。
他收回視線,出了文廟。
他走後,那幾個老儒生又湊到了一起。
“看見冇?心虛了!”
“哼,真以為攀上護國公府,就能為所欲為?連恩師的棺木都想動,禽獸不如!”
“等著吧,錢山長的頭七一過,有他好看的!”
方巾老儒還想再罵兩句,卻發現廟祝正拿著掃帚站在旁邊。
“你看什麼?”
廟祝低頭掃著地:“看幾位先生學問大,罵人都不重樣。”
“你!”
廟祝抱著掃帚往後退:“小的粗人,聽不懂,先生彆同我一般見識。”
幾個老儒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這些話,沈懷璧冇聽見。
他已經走到街口。
街角賣菜的漢子換了個肩膀挑擔,裝作挑菜。沈懷璧從他身邊經過,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再往前,便是明德書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