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璧趕緊開口:
“正因為盛州缺少這些,才更能顯出靖安處事偏頗——”
“偏頗?”南宮玨打斷他,笑了一聲,“解元這話好冇道理。張家勤快發了財,李家懶散受了窮,李家指著張家鼻子罵'你憑什麼比我有錢',這叫偏頗?”
台下頓時笑倒一片。
有人拍著大腿喊:“這比方打得妙!”
沈懷璧咬了咬牙,閉上了嘴。
南宮玨也不再逗他,正色道:
“靖安的官家耕牛,是當地百姓耕種公田出力換來的;水利溝渠,是軍民閒暇之時合力開鑿修起來的;學堂教習的俸祿,取自城內工坊營收;醫館所需藥材,一半由本地商戶平價供給,一半由城中百姓上山采藥抵償勞役。”
“簡單來說,靖安眾人享受到的種種好處,全都不是憑空得來,全是眾人親手勞作換來的成果。”
他朝著台下高聲詢問:“周老六,你家中耕種公田,今年出了幾日工役?”
周老六大聲迴應:“整整十八天!我內人還多做兩日,就為了能借用官家耕牛!”
“李二嫂,你們家中出了多少溝渠勞役?”
一名婦人高聲回話:“三十六天!我夫君腿腳有傷,全靠我和長子前去做工!”
南宮玨轉頭看向沈懷璧。
“解元應當聽得明白。靖安境內所有優待,全都對應著實打實的勞作與規矩。冇有誰白拿好處,每一分便利背後都是汗水和工時。”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若是盛州百姓願意依照這般章程行事,護國公府願意將全套行事規矩整理出來,交由盛州官府參照施行。”
這句話一出來,台下那些盛州百姓的眼睛亮了。
有人扯著嗓子喊:“當真?!”
南宮玨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當真。章程現成的,照搬便是。”
他回過身來,看著沈懷璧。
“可若是隻盯著旁人得到的好處,從不思量自身為何不去謀求;隻一味指責旁人所得過多,從不反省自身未曾作為。這般空談出來的公道,實在難以讓人信服。”
台下先是安靜了一瞬。
然後叫好聲連成片,比方纔任何一次都響亮。
盛安軍那邊有人喊了起來:“說得對!俺們挖渠的時候,這幫酸丁在哪兒?”
另一個喊道:“在茶樓寫詩呢!”
有人補了一句:“也許在青樓寫!”
“哈哈哈哈!”
一片鬨笑聲炸了起來。
台上的舉子們臉色都變了,有人低著頭不敢看台下,有人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
沈懷璧麵色陰沉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中翻湧的怒意和羞惱一併壓下去。
不能亂,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
南宮玨贏了兩個回合,民心也偏了過去,但他手裡還有底牌——
名分。
這纔是今天真正要落的子。
田畝也好,耕牛也好,公道也好,爭來爭去都是皮毛。
隻要把“靖安城名分不正”這顆釘子釘進去,前麵所有輸掉的口舌之爭都不值一提。
他壓住情緒,再開口時,語調已經恢複了從容。
“南宮先生言辭犀利,沈某十分佩服。”
“隻是執掌天下,絕不能任由一城一軍擅自定下規矩。古語有言,名不正,則言不順。昔日靖安隻是一處私人宅邸,如今修築城池、開設市集、設立官署、集結兵卒、興辦工坊,對外稱作靖安城,實則並非朝廷正式劃定的州縣屬地。”
他冷笑一聲,“不知先生以何種名分,管轄治理這片地方?”
南宮玨的眼睛眯了起來。
真正的刀,終於出鞘。
靖安城名分,纔是第二篇《靖安考》的核心。
南宮玨看向台下眾人。
“諸位都聽清楚了。沈解元先前追問田畝、耕牛、水渠與百姓生計,繞來繞去,終究還是落到名分之上。”
他轉頭看沈懷璧。
“沈解元,我倒想問一句,倘若靖安依舊稱作莊園而非城池,境內田地便能縮減十萬畝?尋常百姓便能多添一口吃食?城內工坊便不再打造農具?城中醫館便不再接診行醫?”
沈懷璧冷哼道:“名分不正,遲早埋下無窮禍患。”
“所謂禍患,究竟在何處?”
“私自修築城池駐守兵力,極易滋生割據之心。”
“憑何斷定存有割據之心?”
“此地建有城池、駐守兵馬、坐擁良田、興辦工坊、聚居百姓,已然具備割據的全部條件。”
沈懷璧這話說得擲地有聲,身後十六名舉子齊齊挺了挺腰桿。
台下盛安軍家眷那邊有人罵了一聲娘,被旁邊的人捂住了嘴。
南宮玨點點頭,冇有急著反駁,反而皺著眉頭踱了兩步,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沈懷璧見狀,嘴角微微一揚。
他以為南宮玨被問住了。
然而下一瞬,南宮玨開口了。
“如此說來,盛州同樣建有城池、駐守官兵、坐擁田地產業、聚攏百姓民眾——”
他嘖嘖兩聲,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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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盛州也意圖割據一方?”
台下先是一靜,緊接著爆出一陣鬨笑。
沈懷璧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怒道:“你休要在此強詞奪理!盛州是都城!!”
“那杭州?潁州?滁州?”
“你、你……各州全境皆由朝廷委派官員管轄主事!”
“難道靖安便不受朝廷管束嗎?”
南宮玨反問道,“靖安戶籍統一歸盛州府統管,田畝賬冊如實上報戶部,工坊按時繳納各類商稅,軍營編製隸屬於兵部,護國公府一向遵從天子號令行事。”
“哪一樁不在朝廷檔冊記錄之內?”
沈懷璧將手一擺:“可靖安城內所有實際事務,皆是由護國公府下達政令決斷。”
南宮玨冷笑一聲:“軍屯管轄之地,事務由軍府統籌安排,這又有什麼過錯?”
“自前朝便有屯田校尉、營田使、邊鎮屯司這類官職,本朝邊境地界,也向來有軍府兼顧屯田民生的舊例。”
“沈解元學識淵博,總不會不曾讀過相關典籍吧?”
沈懷璧迴應得也快:“推行軍屯合乎舊例,可名號卻是一座城。”
他抓住了這個字眼,死死不放。
“屯是屯,城是城。屯田歸軍務,設城歸朝廷。護國公以私邸之名起家,行城池之實,是為僭越!”
“哦……”
南宮玨點點頭,“那直接更改名號便是。”
嗡地一聲,整個校場炸了。
連沈懷璧都愣在原地,一時竟不知道該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