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場券?”
眾人皆是一愣。
南宮玨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春風裹著泥土氣息灌進屋裡,吹散了幾分沉悶。
他背對眾人,開口道:“諸位想想,如果對方隻想爭田畝,需要十七個舉子聯名嗎?”
“需要把文章貼滿盛州城嗎?”
“需要專門跑到靖安城門口寫大字嗎?”
陸沉月皺眉道:“你是說,他們故意把事情鬨大?”
“不是鬨大。”
南宮玨轉過身來,“是造勢。”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張《討田疏》,指著上麵的文字。
“這篇疏文,句句引經據典,搬先帝舊詔,援周禮祖製,抬本朝太祖訓言。字字站在大義上。普通人看了,隻覺得讀書人在較真禮製。”
“可諸位細想,這篇文章真正要釘死的是什麼?”
秦硯秋接過話頭,聲音微沉:“靖安逾製、軍民不分、私授良田……他們要把這個名聲,先扣在靖安城頭上。”
“對。”
南宮玨點頭道,“這是第一步,先定性。”
王鐵柱聽得認真,忍不住追問:“就算人人議論,也隻是口舌之爭,能翻出什麼浪來?”
南宮玨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秦硯秋。
“二夫人,您覺得,這篇文章傳到各地士林手裡,那些讀書人會怎麼做?”
秦硯秋想了想:“引經據典,爭論對錯。若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附和的人不會少。”
“冇錯。”
南宮玨點點頭。
“用不了幾日,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鎖死在田畝、戶籍、祖製這幾件事上。”
他的扇子在掌心敲了一下。
“等聲勢鋪開,第二步就來了。”
“朝中清流、翰林院門生、守舊文臣,會順勢遞折上奏。”
“到那時,事情就不再是舉子空談,而是朝堂官員正經進言。”
芸娘目光一凝,已經抓住了其中關節。
“朝堂就必須給說法。”
陸沉月蹙眉道:“給說法又如何?頂多讓我們整改田畝,規整戶籍,又傷不了筋骨。”
“不止。”
南宮玨搖頭道,“後麵的刀,纔是衝著命門來的。”
“對方手裡有了‘靖安脫離規製、私自成勢’的口實,下一步必然會聯名上奏,請朝廷派員,入駐靖安徹查私弊。”
陸沉月愣了一下:“查就查,我們行得正坐得端!”
“查什麼,纔是關鍵。”
南宮玨聲音壓低,“平日裡,靖安城是戰備重地,屬軍務。文官無權過問,也無權踏入。尋常言官、士林書生,連外圍都靠近不得。”
“可現在不同了。”
“他們會藉著這次士林風波,把罪名往上抬。不止說田畝逾製,還會說地方私設衙門、私定製度、私聚人力、私興工造。”
秦硯秋捏著紙角的手微微收緊。
“我明白了。”
陸沉月還冇反應過來:“明白什麼?”
秦硯秋看了她一眼:“他們會以此為由,上書請旨,覈查靖安境內所有私建工坊、私造器物、私自工程。”
“對。”
南宮玨重重點頭。
“以前,他們是文官,無權查軍務工坊。”
“現在,他們藉著士林風波,藉著‘整肅地方私弊、防範割據隱患’的名義,就是奉旨巡查。”
“到那時,我們再攔,就是抗拒朝廷覈查,心中有鬼,坐實了他們要扣的罪名。”
屋裡冇人說話了。
田畝。
文書。
士林罵戰。
這些都隻是幌子。
對方要的,是一個合法入場的由頭。
隻要這個由頭拿到手,他們就能光明正大走進林川最核心的機密禁地。
芸娘眉頭緊鎖,緩緩開口:“我們工坊如今的鍛造工藝,雖說不是鐵林穀最頂尖的新版技法,但相較於天下尋常軍工作坊,依舊領先太多。裡麵的軍械鍛造流程、改良器具,都是不能外泄的東西。”
話音落下,王鐵柱猛然反應過來。
“不止是工坊!還有船廠!”
他的語速頓時急了幾分,“船廠的新式戰船形製、龍骨搭建結構、船身防水固船工藝、還有火炮舷窗,全是公爺親手敲定的絕密,半點都泄不得!”
陸沉月臉色一冷,沉聲問道:“他們當真敢打船廠的主意?就不怕做得太明顯?”
“怎麼不敢?”
南宮玨冷哼一聲,“之前公爺上奏,提議設立皇商總行,規整沿海舶司商貿。這件事在朝中爭議不小,也得罪了不少靠海運、私舶貿易牟利的人。”
“後來公爺率軍北伐,又奔赴西北平亂,這件事便暫時擱置,冇人敢在明麵上提……可所有人都清楚,等船廠的武裝商船批量下水,海運規製、舶司權限,就要重新洗牌。”
南宮玨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當初被林川從西北調過來,一來是參與新政推行,主持靖安城的民生、防務、屯田諸事;二來,就是暗中操盤皇商總行的全盤佈局。
其中極為關鍵的一環,便是在臨江船廠打造專屬的海運武裝商船,訓練水軍,為後續整頓沿海商貿、收回舶司權限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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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批武裝商船的打造工程已經接近尾聲,朝堂各部也剛好啟動了全國舶司盤點覈查。
這個時機,卡得太準了。
有人察覺到了危機,坐不住了,所以要借這次風波,提前伸手。
陸沉月終於聽明白了,咬牙罵道:
“好一個聲東擊西!明著跟我們吵田地、吵祖製、吵名分。暗地裡,是想借朝廷的手,捅我們一刀。”
芸孃的表情也緊張了起來。
她這才懂了,為什麼林川特意來信叮囑她們少去盛州,謹守靖安城。
對方要的,並不是幾句清議輸贏,而是想藉此機會,撕開靖安軍工禁地的第一道口子。
她猶豫片刻,問道:“可是……南宮先生,這些終究隻是推斷。眼下疏文剛出,風波未起,對方未必真敢佈局到這一步。”
“大夫人,正因為還隻是推斷,才更要多加防範。”
南宮玨神色沉穩道,“公爺剛剛穩住長安局勢,又上奏朝廷,提議設立西北特彆治區,全權統籌西北戰後恢複、軍政民生諸事。”
“這一步,恐怕已經在朝中引發了軒然大波。”
“在某些人眼中,這就是奪權,是破例,是斷他們財路。”
“冇錯。”
秦硯秋輕聲附和道,“將軍這一年的動作,早已碰到了朝堂守舊勢力的底線,私底下非議之聲,從未斷過。”
“所以他們等的,就是這麼一個機會。”
南宮玨點頭道,“公爺遠在長安,身陷西北事務,短期內無暇抽身顧及後方,對朝中那些人而言,這就是最難得的機會。”
陸沉月冷聲道:“那我們怎麼辦?”
南宮玨低頭看著桌上的《討田疏》。
紙麵上,“靖安逾製”四個字,寫得格外刺眼。
他用扇骨敲了敲那四個字。
“他們想把我們往田畝裡拖,我們就偏不隻跟他們辯田。”
“那跟他們辯什麼?”秦硯秋問道。
南宮玨將扇子在桌上一拍:
“辯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