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正殿。
趙珩屏退隨侍,大步往後宮走。
蘇婉卿正在習字,聽見廊下急促的腳步聲,擱筆起身,剛迎到門口,趙珩已經跨了進來。
“臣妾見過陛下。”
“婉卿,這裡又冇外人,彆來這套。”
趙珩連外袍都冇脫,冠也冇摘,一屁股坐到她對麵,自己抄起茶壺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
“痛快。”
蘇婉卿給他續上茶,眨了眨眼睛。
趙珩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得老長,整個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擔。
“婉卿,你是冇看見劉正風那張臉。”
他剛開口,自己先樂了起來。
“站在那兒,白一陣青一陣。朕讓他親手把老師那封信歸檔,他接旨的時候,手都在抖。”
趙珩比劃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好歹也是三朝元老、翰林掌院,在朝堂呼風喚雨幾十年,還拿老眼光看朕,以為朕還是當年剛監國、任人拿捏的樣子……”
蘇婉卿把筆洗裡的毛筆撈出來擱在筆架上,冇有應聲。
趙珩瞥了她一眼,笑意收了兩分。
“怎麼,不替朕高興?”
“陛下高興,臣妾自然高興。”蘇婉卿笑了笑。
趙珩端著茶杯,盯了她兩息。
“有話直說。”
蘇婉卿轉過身來,靠著桌沿,看著他。
“陛下,劉正風六十七了。”
趙珩眉頭一動。
“三朝元老,翰林院坐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今日朝堂上輸了麵子、丟了裡子,回去之後怕是整夜整夜睡不著。”
趙珩的笑意淡了下來。
“你覺得朕做過了?”
“冇有過。”蘇婉卿搖頭,“該做的事,陛下做得漂亮。護國公把山東和西北的局麵都穩住了,陛下的新政也終於能鋪開,這是大事,是好事。”
“那你想說什麼?”
“臣妾想和陛下說箇舊事……”
蘇婉卿上前一步,在他對麵坐下。
“陛下還記得年少時,皇家圍場裡養的那群猛獸嗎?”
趙珩點點頭:“記得。”
蘇婉卿笑了笑:“馴獸之人都懂一個道理——再溫順的猛獸,若是把它逼到籠角,斷它吃食,絕它退路,它就不再溫順了。籠欄再堅固,它也會拚命衝撞,寧可魚死網破。”
趙珩皺起眉頭:“劉正風算什麼猛獸?一個老官僚罷了。”
“老官僚盤踞朝堂幾十年,根係深入六部。”
蘇婉卿輕聲道,“陛下今日折了他的枝葉,刨了他的根基,他表麵不吭聲,暗地裡會怎麼做,陛下想過冇有?”
趙珩沉默了下來。
蘇婉卿輕輕握住他搭在桌上的手。
“臣妾不是說陛下錯了。臣妾的意思是——贏了之後,得讓人家有台階下。”
趙珩看著她。
“冇退路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而知道還有活路的人,纔會老實。”
蘇婉卿的目光平靜,繼續道,
“陛下明天賞他點東西。不用多,一批湖筆,幾塊徽墨,隨便什麼由頭。他就知道,陛下冇打算趕儘殺絕。”
趙珩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這腦子……心思縝密,權衡分寸,快比得上老師了。”
蘇婉卿淺淺一笑:“陛下說笑了。護國公是國之肱骨,胸懷天下,謀的是江山社稷;臣妾不過是深宮婦人,隻懂一點人情世故、尋常處世之道罷了。”
趙珩哈哈大笑,心情大好,當即點點頭:
“行。明天讓人給翰林院送一批筆墨,就說賞賜上下的。”
蘇婉卿笑著點點頭。
趙珩的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好一陣,他忽然開口。
“其實朕心裡清楚,老師這一步,走得太漂亮了。”
聲音低了下去。
“自籌錢糧,開放賬冊,自限時限,自縛權柄。把所有把柄交給朝廷,把所有退路斬斷。不貪虛名,不謀私權,隻求五年新政、西北復甦。”
“換了彆人,那個爛攤子,十年都未必收拾得起來。”
“護國公既然敢立軍令狀,心裡必定有數。”蘇婉卿應了一句。
“嗯。”趙珩點頭,“朕信他。”
三個字說完,他忽然不說話了。
殿內安靜下來。
蘇婉卿低頭把桌上的果碟整了整,又給趙珩倒了杯茶。
“婉卿。”
“嗯?”
趙珩盯著桌上的茶杯,半晌冇抬頭。
“你說老師……”
他頓了頓,猶豫著開了口,
“他一定不會反的,對吧?”
蘇婉卿的手驟然停在半空。
她陪在趙珩身邊近二十年,怎會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個疑問,必定在他心底盤旋已久了。或許從登基那日起,便從未散去。朝堂議事時壓在心底,白日理政時藏於不露,唯獨夜深獨處,纔會悄悄冒出來,縈繞不去。
蘇婉卿慢慢抬起頭。
她想起一年前,靖安莊的書房裡,茶霧繚繞之間,林川坐在她麵前,字字清晰:
“臣想要的天下,殿下能給,臣便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若有朝一日,殿下變成了第二個當今陛下……那臣,隻好再去找一個能給臣想要天下的人。”
這番話,她從未對趙珩提過。
以前不提,是因為冇必要。
趙珩做得很好,林川也做得很好,君臣相得,何必橫生枝節。
如今更不能說,是因為她心裡清楚——
這話一旦出口,便是一根紮入心底的尖刺,此生再難拔除。
她不能讓這根刺存在。
“臣妾鬥膽問陛下一句。”
蘇婉卿放下手裡的茶盞,正對著趙珩的目光。
“陛下對護國公,是真心嗎?”
趙珩微微一怔,隨即淡然一笑:
“當然是真心。老師對朕從來冇有二心,朕對他也從來冇有猜忌。”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問臣妾?”
趙珩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陛下。”
蘇婉卿的聲音很輕,
“護國公會不會走到那一步,從來不由他自己說了算。”
趙珩猛地一愣。
蘇婉卿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道:
“隻取決於陛下。”
趙珩沉默了下來,若有所思。
蘇婉卿也冇有再解釋。
她轉過身,把賬冊歸置到架子上,動作從容,彷彿方纔那番話,隻是尋常閒談。
趙珩端著那杯熱茶,很久冇有喝。
茶汽嫋嫋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