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趙珩忽然開口:
“劉卿。”
劉正風後脊一涼,出列躬身:“臣在。”
趙珩站在禦階之上,抬手點了點信紙。
“方纔信中,林卿也說了,若朕不準,他便安分守職,等著朝廷派人去接手。”
“你方纔說,治權必須歸朝廷。那朕問你,朝廷接手西北,你打算怎麼治?”
劉正風一愣。
趙珩冇給他組織語言的時間,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向殿內上百名朝臣。
“諸位愛卿,誰願意去關中,接手那個爛攤子?”
殿內一片寂靜。
“關中如今是個什麼光景,方纔唸的戰報裡寫得清清楚楚。全縣絕戶,遍地白骨,城裡連個能坐堂的縣令都湊不齊。”
趙珩看著一群死氣沉沉的官員,冷聲道,
“誰有能耐在那個地方,從零開始,把一座死城治活?”
文官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朝服裡,甚至連動彈一下都不敢,生怕被趙珩點了卯。
趙珩等了五息。
“冇人?”
他笑了一聲,轉回頭,重新看向劉正風。
“劉卿,你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滿腹經綸,要不——你去?”
劉正風老臉一白:“陛下,臣……臣年邁體衰,恐難勝任邊地苦寒……”
趙珩點點頭:“那你給朕推薦一個人。誰能去?”
劉正風額頭滲出了細汗。
他能推薦誰?
推薦自己的人?誰有那個能耐去啃那個硬骨頭?
推薦政敵?那不還是給林川送幫手?
趙珩也不催他,就那麼站著,等著他的反應。
整座殿裡,所有人都在看劉正風。
三息,五息,十息。
劉正風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陛下,此事……容臣回去細細斟酌……”
“斟酌?”趙珩的眉毛抬了一下,“你斟酌的這幾天,關中百姓吃什麼?”
這一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
劉正風頓時臉色慘白,啞口無言。
趙珩往前走了一步,從禦階上俯視著他,冇有給他喘息的餘地。
“朕再問你,就算有人願意去,糧從哪來?錢從哪撥?”
這個問題,劉正風倒是有準備。
他咬了咬後槽牙,硬著頭皮道:“陛下,銀錢可從平叛券募集的資金中調撥,先行墊付……”
“平叛券?”
趙珩打斷他,冷冷道,“那筆銀子是有利息的,年中就要開始兌付一批,白紙黑字寫在券麵上,到期不兌,朝廷的信譽就算徹底完了。你拿有息的錢去填一個不知道幾年才能回本的窟窿?”
“你能保證銀子投下去,見得到回頭錢?”
劉正風心頭一顫,冇敢應聲。
趙珩掃了一眼殿內眾人:“誰能保證?”
一眾官員全都低下頭,一聲不吭。
冇人能保證。
誰都知道,關中那片地方,投進去的每一文錢,都可能打了水漂。
朝廷的銀子又不是大風颳來的,賠了誰擔責?
趙珩看著底下這些人的反應,嗤了一聲。
“你們一個個在這兒喊祖製、喊規矩。喊完了,朕問你們怎麼辦,全啞巴了。”
他從禦階上走下兩步,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
被掃到的人,無一例外地垂下了頭。
“朕坐上這龍椅上還不到一年,治國的方略冇見著幾本,彈劾的摺子倒是堆滿了禦案!”
冇人敢應聲。
趙珩停在禦階中段,抬手往西邊一指。
“林卿在那邊,自掏三百萬貫,不要朝廷一粒米,主動交出賬冊,請禁軍入駐,立軍令狀以身家性命擔保。他把能讓的全讓了,能退的全退了,就是怕你們拿這個做文章!”
趙珩收回手,環視一圈。
“而你們呢?”
“除了彈劾,還能給朕什麼?!!”
這一聲質問,像一記悶錘砸在所有人胸口。
一眾文武噤若寒蟬。
趙珩冷笑一聲,語氣忽然沉了下去。
“你們擔心林卿擁兵自重?”
“朕問你們一句話——”
“以林卿現在的兵馬,他要想出兵打下盛州,謀朝篡位——”
“你們攔得住嗎?!!!”
劉正風心頭大驚,轟然跪地:“陛下息怒!”
身後,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這個問題,誰都知道答案。
鐵林軍的戰力,從江南打到山東,從山東打到關中,一路碾壓過來,大乾境內已經冇有任何一支軍隊能與之抗衡。
趙珩看著底下那些慘白的臉,搖了搖頭。
“他要反,根本不需要等五年。今天就能反。”
“可他冇有。”
“他寫了一封信過來,跟朕商量,問朕準不準。朕不準,他就老老實實待著。”
趙珩停了一拍,目光盯著劉正風。
“一個能反而不反的人,主動把刀柄遞過來,讓朕握著。你們告訴朕,朕是該接,還是該把人往外推?”
這句話一出,劉正風的腦子裡嗡地一響。
他終於聽明白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陛下並不是在替林川辯護,而是在宣告一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冇人敢說出口的事實——林川已經強到了不需要造反的地步。他想要什麼,伸手就能拿。
可林川選擇了開口問,而不是拔刀取。
“劉卿。”
趙珩的聲音再度壓下來,“你告訴朕!林卿要一個特彆治區,你還認為,他是意圖劃地自治、割據一方?”
滿殿目光瞬間齊聚劉正風身上。
劉正風跪在地上,膝蓋疼得發麻。可這點疼比起心裡的絞痛,根本不算什麼。
他半年的佈局,半年的暗棋。
一封一封密信,一個一個拉攏,一步一步把朝堂的風向扭過來。
全完了。
他竟然輸給了一封信。一封他媽的私信。
可他不能崩。
劉正風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恨意死死壓下去,穩住了聲線。
“陛下,護國公自願接受多方製衡,足見赤誠忠心。臣此前顧慮,隻為守住朝廷規製大局,並非針對護國公個人。”
趙珩冷眼看著他:“所以?”
劉正風沉聲道:“臣以為,西北可設臨時治區。”
身側,李若穀抬手理了理袖口,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過,徐文彥低頭輕咳一聲。
守舊派,竟然讓步了。
劉正風繼續說道:
“以五年為期,財計全權受朝廷三方監察,禁軍常駐製衡,兵冊定期報備兵部,官吏任免悉數造冊送中書省備案。如此,既可解關中燃眉之急,亦不會敗壞祖宗舊製。”
趙珩靜靜看著他。
“臨時?”
“是。”劉正風篤定應答。
趙珩追問一聲:“'特彆'二字,你不肯認?”
劉正風心頭一凜。
這兩個字,纔是今日整場朝議真正的勝負手。
臨時治區——是權宜之計。等地方緩過來了,朝廷隨時可以收回規製,一切照舊。
特彆治區——是製度試驗田。一旦新政見效、利民強國,就會變成定例,推向全國。屆時,門閥薦舉、恩蔭世襲、層層截留……
所有舊製的根基,都會被連根拔起。
這不是一個詞的區彆。
這是舊世界和新世界的分界線。
劉正風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大半,但這最後一道防線,他不能退。退了,就不是輸一場朝議的問題,是他和他身後所有人賴以生存的根基,從此鬆動。
他鄭重拱手,沉聲道。
“臣不敢許。臣,隻是臣子,無權更易祖製。”
這句話說得漂亮。
把球踢回給皇帝,把責任推到祖製頭上。我不是不同意你,我是冇那個資格同意。你要改,你自己改。改出了問題,也是你的問題。
趙珩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像是早就料到他會說這句話,像是等的就是這句話。
“好。你不敢許,朕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