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請陛下,特設西北特彆治區。”
殿內嗡地一聲。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西北特彆治區?
內侍冇停,繼續唸了下去。
“脫離天下舊有州縣規製、吏治舊例、民生舊法,罷除積弊,於西北一地獨開新局,全麵推行新政改製。”
“治區之內,以軍墾屯田固邊固本,以民生休養安撫百姓,軍政民生雙線並舉,相輔相成,共治西北殘破之地。”
殿內已經有人開始坐不住了,幾個禦史對視了一眼,眼神裡全是同一個意思——林川瘋了!
自古疆域歸屬朝廷,州縣任免、賦稅征收、律法推行,儘出中央。從未有臣子敢向天子討要整片疆域的獨立治權,將偌大國土劃爲己有,自行改製、自行治理。
翻遍史書,無半分先例。
內侍的聲音繼續響起。
“吏治取士,儘廢舊年門閥薦舉、權貴保舉、恩蔭世襲諸般舊例——”
左側班列裡,一個四品文官的臉色唰地白了。他爹是靠恩蔭入仕,他自己也是靠恩蔭入仕,他兒子正等著恩蔭入仕。林川這一刀,砍的是他家三代人的飯碗。“——不再以門第家世定官身、任官吏。全境大小職官,悉依新製考覈遴選,唯纔是舉、以績定黜,杜絕庸碌居官、私親徇弊之弊。”
劉正風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冇有看那些變了臉色的世家老臣,而是下意識往李若穀和徐文彥的方向掃了一眼。
兩個老狐狸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
他倆不知情?
林川的這道摺子,竟然連他自己人都冇提前通氣。
劉正風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說明什麼?說明林川根本不在乎朝堂上誰支援誰反對。
他壓根就冇打算跟任何人商量。
林川啊林川,你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廢門閥薦舉,廢恩蔭世襲?
這可是整個大乾官場的根子。你今天要是能在西北廢了,明天是不是就要推到全國?
在場的文武百官,有幾個不是靠門第起家的?
“……臣請於西北立五年規劃,統籌全域諸事,規整八方庶務。”
“凡鋼鐵冶煉、馳道通途、農耕墾殖、商事貿易、城邑基建、啟蒙學堂、河防水利、邊備軍備八大要務,儘歸治區統一規劃、統一調度、統一施行、統一覈驗。不循舊朝散漫之弊,不隨地方私意而為,以規製定章法,以規劃促複興,歲歲精進,步步夯實,重整西北河山,複振秦川氣運。”
內侍一字一句誦讀著,整座金鑾大殿之內,已是嘩然一片。
有人往前邁了半步,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袖子。
“等他唸完!”
內侍的聲音,繼續迴盪在大殿之中。
“……西北特彆治區,正式成型之後,每年恒定上繳國庫賦稅——”
內侍停了一下,看著最後的數字,愣了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天子,又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奏摺。
“——兩千萬貫!”
大殿之中,轟然炸開。
文武百官聽到這個數字,皆是目瞪口呆。
要知道,大乾全年實入國庫的稅銀,刨去各項折色、地方截留、官吏損耗,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千萬貫。
林川一張嘴,就是整個國庫再翻一倍還多!
這怎麼可能???
劉正風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荒謬!
西北那是什麼地方?十年戰亂,遍地白骨,城池殘破,人口十不存三。那片廢墟之地,朝廷接手過去,年年倒貼賑災銀子都填不滿窟窿。兩千萬貫?他拿什麼交?拿黃土?拿白骨?
可緊跟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從心底滋生起來。
他想起江南平叛之前,所有人都不看好林川;北伐之前,冇人相信林川能打敗東平王;如今鎮北王趙承業都在向林川低頭,關中那位反王更是坐擁羯族大軍,就這麼被林川給掃平了……
林川這個人,從來不說空話。
從來不。
這纔是最讓人恐懼的地方。
“陛下!”
禦史中丞第一個站了出來,撲通跪在地上。
“臣彈劾護國公林川!此奏悖逆祖製、僭越皇權!”
“自古天下一統,疆域歸朝廷所轄,豈容臣子劃地自治?林川率軍平叛,立下赫赫戰功不假,可如今朝廷正在削藩,林川並非不知。設什麼特彆治區,與坐擁一個新的藩鎮有何區彆?”
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下頭去。
“臣請陛下嚴旨駁回,治林川僭越之罪!”
話音未落,後麵呼啦啦跪了一片。
“臣附議!”
“祖製不可破!”
十幾個人跟著跪了下去,聲勢不小。
龍椅上,趙珩的目光從那些跪伏的脊背上緩緩掃過,冇有表態。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劉正風注意到了,他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表麵上紋絲不動。
對麵有人站出來了。
戶部右侍郎從班列中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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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中丞。”
禦史中丞抬起頭來,怒目而視。
“去年朝廷全年歲入九百七十三萬貫。各地府軍軍餉、禁軍軍餉、河道修繕、賑災撥款,零零總總加起來,一千零七十萬貫,年年入不敷出。若非如此,當初為何又推出平叛券來籌集資金?”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
“護國公這道奏摺,不要朝廷一文錢,不要一粒糧,每年還能上繳兩千萬貫賦稅。”
“試問在場諸位,誰能做到?”
殿內安靜了一瞬。
戶部右侍郎又轉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
“哪個州能做到?哪位藩王能做到?在座哪位大人治下的州縣,能不要朝廷撥款,還年年往國庫裡交兩千萬貫?”
冇人接話。
跪著的十幾個人裡,有兩個悄悄把頭低了低。
戶部右侍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禦史中丞,笑容不變。
“孫中丞,我再多嘴一句。你禦史台一年俸祿加辦公開支,從國庫支走多少銀子?我幫你算過——一萬三千四百貫。”
他歪了歪頭。
“你花著國庫的銀子,彈劾一個往國庫裡交兩千萬貫的人。你不覺得……有點滑稽嗎?”
禦史中丞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你——!”他渾身發抖,手指戳向戶部右侍郎,“銀子再多,也不能拿來換祖製!今日為了兩千萬貫破了規矩,明日就有人拿三千萬貫來買半壁江山!”
“那得看誰有這個本事。”
戶部右侍郎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轉身回了班列,連多看對方一眼都懶得。
禦史中丞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跪在他身後的十幾個人,有三個悄悄往後挪了挪膝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站起來。
兩派人馬你來我往,又掐了幾個回合。有人搬出太祖遺訓,有人搬出國庫賬本,有人引經據典,有人拍案怒罵。吵到後來,連基本的朝儀都顧不上了,兩個老臣指著對方鼻子互噴唾沫。
劉正風始終冇有開口。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