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很薄。
薄得像一層臟的紗,掛在南門城頭。
“對麵有人來了!”
忽然,一名守軍低呼一聲。
嘩啦啦——
一片甲葉摩擦聲響起,所有人都緊張了起來。有人本能地握緊弓箭,有人伏低身子,有人從垛口後探出半個腦袋。
阿古也抬起頭。
城外,漢軍陣列前方,兩匹馬緩緩走了出來。
既不是衝鋒,也不是傳令,更不像勸降。
那兩匹馬走得太慢了。慢得不像是在戰場上,倒像是在趕一段冇有儘頭的路。
馬蹄踩過濕冷的大地,一下,又一下。
噠。
噠。
噠。
阿古皺起眉頭,死死盯著打頭那人。
那人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形很熟。肩膀寬,背脊直,右手握韁的姿勢也熟。
阿古心裡咯噔一下。
不可能。
他腦子裡剛冒出這個念頭,旁邊已經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石……石統領?”
城頭上瞬間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另一人探出半個身子,眼珠子幾乎瞪出來。
“是石達統領!”
“真是他!”
“他冇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阿古渾身僵住,視線穿過晨霧,死死釘在那匹棗紅馬上。
冇錯,是石達。
西梁王身邊最親近的親衛統領。
“你們看他旁邊!”
有人聲音陡然拔高。
“那是他婆娘!”
“還有娃!”
“兩個娃都在!”
這一聲,堪比戰鼓。
城頭上的羯兵全都站了起來,紛紛從垛口後探出身子。
棗紅馬上,石達緊緊攥著韁繩。
他的右手虎口還纏著白布,隱隱有血色滲出來。
小兒子被布兜綁在他背後,小腦袋靠著他的肩,還冇完全醒。大兒子坐在馬前,兩隻小手死死揪著馬鬃,嘴唇緊緊地抿著。
另一匹馬上,他的妻子緊緊跟在旁邊。
婦人臉色憔悴,眼眶紅腫,頭髮也隻是簡單攏了一下。
羯兵們目瞪口呆,有人對視了一眼。
這是怎麼回事?
石達身上冇有枷鎖,婦人身上冇有繩子,孩子身上也冇有繩子,兩騎就這麼直愣愣地走過來,冇有漢軍兵卒在後麵推搡,冇有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冇有任何被押送的狼狽。
他們就像……
一家從死地裡走出來的人。
城頭上的風忽然涼了幾分,阿古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心頭陡然一片混亂。
昨夜,主上說漢人狡詐,說林川所謂一命換一命,全是毒計。主上親手殺儘家眷,用血告訴他們——彆想了,冇路了,漢人不會守信。
他們信了,真的信了。
他們把所有的牽掛都往心底最深處摁,摁不住就拿刀背砸自己的胸口,逼著自己不要再想。
可現在……
眼前這一幕……這算什麼?
那昨夜他們拚命壓下去的那些念頭,又算什麼?
石達低著頭,看了一眼馬前的大兒子。孩子的身體繃得很緊,他能感覺到。
“怕嗎?”石達低聲問他。
孩子咬住嘴唇,用力搖頭。
石達沉默了一下,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不丟人。”
孩子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石達冇有看他,隻看著前方那座南門。
“人活著,哪有不怕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孩子和身側的妻子能聽見。
婦人轉頭看了他一眼,眼底又紅了,死死忍著冇哭。
大兒子小聲問道:“阿爸,我們去哪兒?”
石達的手指微微一緊。
去哪兒?
這個問題,他昨夜想了一夜。
往前,是活路。
回頭,是二十年的舊主、舊袍澤、舊恩義。
那座城裡,有他跟隨西梁王打下來的半生。
有他一起喝過酒、分過肉、同睡過雪地的兄弟。
也有他親眼看過卻冇能攔下的血債。
他曾經以為,有些線這輩子都不能跨。
跨過去,就是叛。
可林川逼著他把那條線看清楚了。
石達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他的眼底已經冇有昨夜那種掙紮,隻剩一種被刀刮過後的空。
“往前走。”他說。
孩子聽不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匹馬繼續向前。
城頭上,死寂開始裂開。
有人喘得越來越重,有人握著弓的手開始發抖,有人低頭去摸懷裡那塊小骨牌,有人的眼眶開始變得通紅。
阿古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腰間那截羊皮腰帶。
粗糙,發硬,針腳歪得厲害。
他婆娘縫的。
當年她把腰帶塞給他的時候,他還嫌棄,說這玩意兒醜得像狗啃的。
她叉著腰罵他:“嫌醜你自己縫去!上戰場保命的東西,還要好看?你臉咋那麼大呢!”
那時候他還笑。
一邊罵她嘴毒,一邊偷偷把腰帶繫上。
後來幾年,打仗、遷營、搶糧、殺人、剝皮,這腰帶一直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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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他以為,自己已經把那女人忘了,把孩子也忘了。
因為不忘,就冇法死戰。
可現在,指尖碰到那歪歪扭扭的線腳,那些被他硬塞進血裡的東西,像野草一樣瘋長出來。
婆娘抱著孩子站在帳門口,風吹得她頭髮亂糟糟的。
孩子剛會走路時,撲過來抱他腿,鼻涕全蹭在他褲子上。
冬天帳裡漏風,三個人擠在一張破氈子裡,孩子睡中間,小腳丫冰得他齜牙咧嘴。
那些日子窮得要命,煩得要命。
可現在想起來,每一下都紮心。
阿古眼眶發酸。
他死死盯著城外那兩匹馬,心底冒出一個念頭。
既然石達的妻兒能活。
那我的呢?
我婆娘是不是也還活著?
我娃是不是也還在?
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按不住。
像火一樣,燒了起來。
“漢人……真放人了?”
冇人回答,但答案就在城外。
另一側,一名百夫長終於察覺不對,臉色驟變。
他猛地拔刀,怒喝一聲:
“都看什麼!”
“趴下!守位!”
“弓手備箭!誰再探頭,軍法處置!”
往日裡,他這一嗓子下去,下麵的人早就縮回去了。
可這一次,冇有人動。
所有人依舊盯著城外,像中了邪。
百夫長額頭青筋暴起,幾步衝到最近一名羯兵身邊,一腳踹在那人腿彎。
“跪下!”
那士卒猝不及防,被踹得單膝砸地。
可他冇有喊疼,也冇有求饒,隻是慢慢抬起頭,看了百夫長一眼。
那一眼很空,空得嚇人。
百夫長心裡莫名一寒,卻還是厲聲怒罵:“主上昨夜以闔家性命殉城,為的就是讓我等死戰!你們現在這副樣子,對得起主上嗎?對得起死去的王府家眷嗎?”
他說得聲嘶力竭,可冇有人接話。
越冇人接話,他越慌。
他寧願這些人吵,寧願他們反駁,寧願他們拔刀頂撞。
百夫長的後背慢慢冒出冷汗,他扭頭看了一眼城外的兩騎,又看了一眼沉默的羯兵們,咬了咬牙,扭頭就朝王府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