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石達怔怔站在原地,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荒誕的局麵。
胡大勇和劉三刀也是對視一眼,有點想死。
他們跟林川這麼久了,一看公爺眼珠子轉,就知道肚子裡在盤算什麼餿主意。彆人看見的是護國公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他們看見的卻是——
完了,公爺又手癢了。
冇錯,手癢。
公爺的身手,可是三夫人親手教的,內勁也是三夫人一拳一腳喂出來的,步法更是三夫人拿皮鞭抽出來的,至於彆的還教了什麼,那就是人家屋裡頭的事情了。
三夫人什麼人?
全天下能叫“閻王奶”的,還有第二個?
公爺得了這麼個媳婦兒,底子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
問題出在哪兒呢?
公爺不信自己厲害。
軍中那些將領,隔三差五被公爺拎出來“切磋”。打完了,個個鼻青臉腫,公爺站在邊上,皺著眉頭,一臉真誠地問:“你是不是冇使全力?”
使了。
真的使了。
拿吃奶的勁兒使的。
可公爺不信,每次都覺得對方在放水,給自己麵子。
再往前數,公爺跟綠林的那幫好手過招,贏了七八個,每贏一個,就要追著人問一句:“你讓我了吧?”
那幫綠林漢子本來輸了就窩火,被這麼一問,火更大了,可又不敢發作,隻能咧著嘴陪笑。
後來大棒槌私底下跟胡大勇嘀咕:“媽的,公爺是謙虛還是欠揍?”
胡大勇想了半天,給了箇中肯的評價:“都有。”
劉三刀比胡大勇更清楚這件事的根子在哪兒。
公爺跟姑奶奶過招,每次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姑奶奶出手不留情麵,該摔摔、該踹踹、該擰胳膊擰胳膊,公爺被按在地上爬不起來是常有的事。
所以在公爺的認知裡,自己的武功就那樣——連自己媳婦都打不過,能強到哪兒去?
他冇想過一件事:姑奶奶那個級彆的高手,壓他不代表他弱,而是姑奶奶太強。
這道理誰都懂,可公爺偏偏不懂。
或者說,不願意懂。
於是就出現了眼下這個局麵。石達,一個苦練二十年刀術、殺人不眨眼的刺客,在公爺眼裡,壓根就不是威脅,而是是難得的陪練。
整個大帳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林川走到旁邊的兵器架前。
架子上擱著幾把刀,有長有短,都是不同型號的製式軍刀。
他拿起一把,掂了掂,又放回去,換了一把。
“這把重點兒,你應該趁手。”
話音落下,他竟是直接將長刀連鞘拋向了石達。
石達心神不定,下意識接住刀鞘。
這一幕看得人心驚肉跳。
門口的胡大勇渾身一緊,險些直接撲上去阻攔,硬生生咬牙按住身形。
劉三刀更是全身筋骨繃到了極致。
“你到底什麼意思?”石達滿眼困惑地看著林川。
“字麵意思。”
林川還在挑刀,頭也不回,
“你不是來殺我的嗎?我給你一次正麵動手的機會。”
石達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你知道我練了多少年刀?”
“二十年。”林川答得乾脆利落,“你早年曾隨漢人武師學刀,根基紮實、搏殺凶悍,這些我都查得清清楚楚。”
石達的眼角狠狠一跳。
“既然知道我苦練二十年,知道我刀法凶悍,你為何還要主動給我兵刃,放我動手?”
林川笑了笑,拿起兵器架上得一把修長戰刀,扭過頭看著他。
“因為你打不過我。”
短短一句話,壓得帳內瞬間死寂。
石達緊咬著牙關,眼底翻湧著複雜得心緒。
他盯著林川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到一絲戲弄的痕跡。
可什麼都冇有。
這人的語氣平平淡淡,很認真。
“護國公,我記得你是文人出身?”
“是文人出身。”林川點點頭,“但文人出身,不代表不能習武。”
“我可是練了二十年。”
“那又怎樣?”林川低笑一聲,“你師父不行。”
石達嘴角抽了一下,心頭五味陳雜。
他二十年殺過的人,數不勝數,尋常武將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眼前這個人,方纔一個呼吸之間卸掉了他全部的力道,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冇反應過來。
那絕不是蠻力可以解釋的。
可話說回來,天底下哪有文人出身、提刀不過幾年,就能壓住他二十年刀法的道理?
方纔那一下,也許隻是他自己心神不定,冇使出真本事。
一定是這樣。
心念一定,石達握住了刀柄。
刹那之間,帳內氣氛驟緊。
劉三刀渾身緊繃如弓,渾身殺氣蟄伏待發。胡大勇則腳步微調,悄然封住了退路。
石達指尖一收一放,反覆掂了掂手中的製式軍刀。
夠用了。
林川隨意拎著長刀,走到桌案側麵,留出一塊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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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隔了六步。
“規矩簡單。”
他看著石達,“你儘可全力出手,但凡能一刀砍中我,就算你贏。”
石達的目光鎖住他:“贏了怎樣?”
“冇想過。”
石達瞬間一怔:“???”
林川冷聲道:“因為你贏不了。”
石達心頭一沉:“你這般篤定,我必輸無疑?”
林川搖搖頭:“不是輸,你會死。”
“我說了,城裡所有的羯兵,我都會殺,你也不例外。”
“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的妻兒,會安然活下去。”
聽到這話,壓在石達心頭的千斤巨石,轟然落地。
所有的掙紮、糾結、兩難與惶恐,儘數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所求的,隻是家人平安,不是自身活路。
石達緩緩吐儘胸中濁氣,心神沉澱下來。
鏘——
他緩緩拔刀出鞘。
刀尖朝上,左腳往後撤了半步,右肩微沉。
這是他打磨了十幾年的起手式,曆經無數生死搏殺,千錘百鍊、刻入骨髓。
前腳虛踩、後腳紮實,周身力道蓄而不發,隨時能爆發出致命一擊。
帳裡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
石達冇有貿然出手。
他在觀察,在研判,在審視對手的破綻。
隻是他越看,就越看不懂。
林川的站姿,也太過隨意了。
長刀鬆鬆垮垮提在身側,不舉不架、不防不守,就好像隨手拎著一根無足輕重的燒火棍。周身重心均勻落於兩腳之間,不前不後、不偏不倚,既不蓄力,也無戒備。
這哪是高手過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