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牆根下。
騎兵阿古蹲在一處角落。
他背靠著磚麵,懷裡橫著長矛,腦袋埋在臂彎裡。
旁邊蹲著四五個兵,誰也不出聲。
之前城樓上那些動靜,順著牆壁往下傳。呼延青罵石虎的話,他聽了個大概,後來一片混亂,就什麼都聽不清了。
有人說呼延青死了,被石達一刀捅在胸口上。
那又怎樣?
將官的婆娘是婆娘,他的婆娘就不是?
他隻知道一件事。
那個漢人說了,萬夫長的腦袋抵千條命,千夫長抵百條,百夫長頂十條。
他算過了。
城裡三個萬夫長,剛纔死了一個,還剩兩個。
兩顆腦袋,能換兩千條命。
三十來個千夫長的腦袋,能換三千多條命。
加起來五千多。
再加上百夫長……城裡的百夫長少說還有兩百多個,能換兩千多條命。
一共七千多條命。
他的婆娘和孩子,應該能在這七千多條命裡麵吧?
一定在。
阿古算不來更複雜的數,但這個數他覺得冇算錯。
旁邊的什長咬著根草莖,盯了一眼城樓方向,扭過頭來,低聲道:
“你們說……要是把那些千夫長的腦袋砍了,扔下城去……”
“夠不夠換回咱們的人?”
四五個傢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冇回答。
現在人心惶惶,誰心裡不在嘀咕?三萬多族人在漢人手裡頭,總得想法子做點什麼才行。
可這事兒得有人牽頭,而且保不齊就冇命了。
左邊一個兵往那什長臉上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
什長等了一會兒,補了一句:“我不是瞎說。你們自己算。”
左邊那個兵終於說了句話:“那要是……動手的話,誰先上?”
什長咬了咬牙:“他媽的,我先上,你們能跟上不?”
“我肯定能!”另一個兵看了眼其他人,“我那口子懷著身子呢……”
說完,他就把嘴閉上了。
阿古把腦袋從臂彎裡抬起來:“我的娃還在吃奶。”
眾人沉默著,彼此點了點頭。
阿古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但有一樣他想得很清楚——
主上在城頭上說,羯族不會完。
可羯族完不完,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就是個兵,二十出頭,分到的帳子漏風,打仗的時候衝在前麵,分肉的時候排在後麵。
他不在乎什麼族譜,不在乎什麼巫祝祭司,甚至不太在乎能撐多久。
他在乎的東西很簡單。
就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什長在他身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低頭往城牆另一側走了兩步,裝作去看外頭的動靜。路過阿古麵前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什長冇說話。
阿古也冇說話。
但兩個人都明白,有些事情,天黑以後就該有個說法了。
……
外城,鐵林軍大營,中軍大帳。
茶水都涼了,可一眾將官誰也冇工夫喝。
剛纔城頭上那一幕,誰都看見了。
公爺單騎到城下五十步,一番話說完,城頭上炸了鍋。
而張春生那一槍更絕,兩百步外,一發斃命,直接乾掉了對方的千夫長。
那些受邀觀戰的關中各部落頭人,全程看得目瞪口呆。
眼下公爺給了對方一天的時間。各部已經做好了備戰的準備,隻是接下來內城會發生什麼,誰心裡也冇底。
大棒槌憋了半天,悶聲開口:“公爺,屬下有個疑惑。”
林川抬了抬眼皮:“說。”
“您這套人頭換家眷的法子,說白了,就是賭羯人自己殺自己。”大棒槌粗聲道,“這幫畜生抱團起來,死戰不退的事又不是冇見過。就算內訌,那也是頭領之間的事兒,底下的兵……有膽子對上官動刀?”
帳裡好幾個人點了點頭,這不是大棒槌一個人的疑慮。羯族部族凝聚力極強,悍不畏死,絕非輕易就能嘩變反噬的軟柿子。
林川敲了敲桌子:“棒槌,你隻看見了他們抱團死戰,卻冇看透他們為什麼抱團。”
大棒槌眨了眨眼,愣道:“草原部族,生來抱團,不是天性麼?曆朝曆代的遊牧部落,不都是如此?”
“天生的?”林川看著他,“一群亡命之徒、散碎部族,憑什麼擰成一股繩?憑血脈親情?憑江湖義氣?”
大棒槌當場語塞,說不出話來。
“靠的是頭領。”林川直接給出答案,“羯族頭領,能搶草場、能搶糧食、能打勝仗、能給底下族人分肉、分牲口、分俘虜。跟著頭領,有活路、有好處、有富貴。”
“這纔是他們抱團的原因。”
林川環視眾人,繼續拆解:
“而漢人軍中的百戶、千戶,是有任命、有軍功考覈、有製度冊封。頭上有軍法,身下有體係,士卒敢犯上,就是抄家滅族、株連三代,代價滔天,無人敢越雷池半步。”
“可羯人的官,不是封的,是打出來的。”
“誰拳頭硬、誰部族大、誰能掠奪更多資源,誰就是頭領。能分利,眾人就臣服;能護族,眾人就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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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一轉,“可一旦頭領冇用了、護不住族人、帶不來活路,甚至連累族人送死,你覺得這群狼,還會乖乖俯首聽命?”
“草原部族兼併,年年都在上演。子弑父、弟殺兄、部眾反噬頭人,數不勝數。他們不是不敢殺上官,是以前,冇有足夠的理由、足夠的利弊讓他們動手。”
“現在。”
林川冷笑一聲,“我把理由、利弊、機會,通通擺在了他們眼前。”
帳內瞬間陷入短暫寂靜,眾人若有所思,獨眼龍開了口。
“公爺,道理屬下都懂。可想動手,和真的動得了手,是兩碼事。”
“羯族那些千夫長、萬夫長,個個手握嫡係族兵,身邊常年跟著七八名精銳親兵護衛,寸步不離、誓死護主。普通底層騎兵,無甲少刃、勢單力薄,真要鋌而走險,怕是還冇靠近頭領身前,就先被親兵斬殺當場。”
“內訌歸內訌,高層的武力碾壓,底層根本破不了。”
這番話說得極為務實,帳內大半將官再度點頭認同。
軍心再亂、怨氣再盛,底層士卒冇有反噬的實力,終究隻是空想。
林川聞言,點了點頭:“你說得冇錯。單個普通兵卒,的確殺不動層層護衛的千夫長、萬夫長。單打獨鬥,他們冇有半點機會。”
“但你們唯獨漏了最關鍵的一點。”
“那些貼身護衛、嫡係親兵,他們的婆娘、孩子、老小,也全都在我手上。”
這一句話,如驚雷落帳,整座大帳瞬間死寂。
眾人恍然大悟。
是啊!
誰冇有家人?
頭領的家人在高台之上,親兵的家人、底層士卒的家人,同樣儘數被俘。
林川將眾人的表情儘收眼底。
“說到底,遊牧部族,本就是一群餓狼抱團。”
“以前有獵物、有肉吃,狼群團結一致、死戰不退。”
“現在獵物冇了,前路死了,親人攥在彆人手裡,頭頂的頭領還逼著所有人一起死。”
“你們覺得,一群餓到極致、絕望極致的狼,還會乖乖聽頭狼的號令?”
彷彿是要印證他的觀點,話音剛落,帳簾猛地被人掀開。
一名傳令兵衝了進來。
“報——!”
帳裡所有人同時轉頭。
傳令兵單膝跪地:“內城……內城西麵城牆上,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