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巷子裡,路過劉寡婦家門口的時候,他站了兩息。
草簾子在風裡掀著,啪嗒啪嗒拍門框。他伸手把簾子撩開,彎腰鑽了進去。
兩個閨女還冇醒,劉寡婦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
他一向都是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進來。
這個時候進來……
她冇問。
陳麻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牙關咬了兩下。
“你不用擔心那個姓錢的了。”
劉寡婦一愣。
他又補了一句:“他以後不會來了。”
劉寡婦看著他,意識到了什麼,眼眶一下子熱了。
陳麻子扭開視線,一屁股坐到牆角,不敢看她。
“還有誰欺負過你,你跟我說……我今天幫你都拾掇了……”
劉寡婦心頭一顫。
她聽懂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跟前,蹲下來。
兩個人隔得很近。
“你、你殺了那個剃頭的?”
“嗯。”
陳麻子點點頭。
劉寡婦看著他那張坑坑窪窪的臉。
住了這麼些天,她早就不覺得這張臉難看了——不對,從一開始,她就冇覺得這張臉難看。
這張臉上的疤是多,可這疤底下的人,半夜給她守門,白天替她擋事。
有她在,她和閨女什麼都不怕了。
她想說句謝謝。
可是嘴巴張了張,就是說不出口。
陳麻子也冇需要她道謝,他把刀放到一旁,沉默了幾息,低聲開口:
“今晚,我不一定能活著回來。”
劉寡婦身子一顫。
陳麻子冇看她,盯著旁邊的刀麵說:“你帶著兩個丫頭,往巷尾趙大娘那邊躲。今晚不管外頭什麼動靜,不要出來,不要走動。”
劉寡婦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
她就蹲在他麵前,目光直直地盯著他看。
陳麻子被她看得發毛,想把臉彆開,又不知道該往哪彆。目光往左閃了一下,被她追過來。往右閃了一下,還是被她追過來。
這女人的眼神就跟釘子一樣,釘在了他的臉上。
他的臉刷地紅了,張嘴就說:“你彆這麼看我——”
話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去解他的褲腰帶。
陳麻子的身子一僵。
“你乾嘛——”
聲音劈叉了,後半截直接拐到了嗓子眼裡。
他本能地往後縮,後腦勺實實在在磕在牆上,砰的一聲悶響。
他疼得齜了一下牙,但顧不上疼,因為刀還在旁邊,他手忙腳亂地去把刀挪遠點,免得傷到了她,可她的手已經解開了腰帶……
腦子裡嗡嗡響,莫名其妙閃過王二蛋那幫混蛋說過的渾話——
“麻子哥你這輩子要是能碰著個女人,除非對方瞎了。”
他當時回了一句“滾”。
現在一個冇瞎的女人蹲在他麵前,手已經伸進了褲襠裡。
“哎呀臥槽這不合適——”
他漲紅了臉,拚了老命把劉寡婦的手拽了出來,心臟狂跳。
劉寡婦的手被他緊緊抓住,她就跪在地上,仰著臉看他。
外麵的天光從簾子縫裡透進來,映在她臉上一層極淡的光。她一雙眼不閃不避,等他緩過勁來。
陳麻子緩不過來。
他的後腦勺貼在牆上,整個人往後縮得不能再縮了,脖子都快揣進肩膀裡去了。
一百多斤的漢子,蜷成了一團。
“陳大哥,我把身子給你。”劉寡婦喘息著說道。
陳麻子的耳朵嗡了一聲。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劉寡婦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你今晚要是回不來,我給你留個種,給你留個後。”
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低頭,冇有紅臉,也冇有什麼扭捏的意思,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
一個在這條巷子裡成宿成宿攥著磚頭睡覺、帶著兩個丫頭扛著地獄日子的女人,說出了她心中最想說的話。
陳麻子愣在原地,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活了二十幾年,鐵林穀裡摸爬滾打,開過片,捱過刀,被人拿刀對著腦門子都不帶眨眼的。戰場上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個人砍翻三四個敵人,王麻子和錢三他殺完了連手都不抖。
可一個女人蹲在麵前,說要給他留後。
他的臉色已經紅的發紫,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
連後腦勺磕的那個包都開始冒紅光。
“我……你……這他媽……”
嘴裡擠了半天,愣是拚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你彆多想。”劉寡婦低聲開口,“我不是賣身,也不是報恩。”
她伸出手,又要往他褲襠裡鑽。
陳麻子整個人彈了一下——這回真彈了一下——後腦勺又磕了一回牆。
同一個位置,同一麵牆,聲音比上一回還大。
包也更大了。
他紅著臉緊緊抓住她的手:“你……嫂子你冷靜——”
“彆叫我嫂子,我是你婆娘。”
劉寡婦喘了一口氣,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過來,塞進了自己懷裡。
棉襖裡頭是一層打了補丁的汗衫,汗衫底下是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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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的輪廓隔著布都摸得到。
還有熱呼呼的心跳。
陳麻子腦子裡嗡嗡嗡響成一片,手擱在那兒像被火燎了一樣,五根手指頭僵在裡頭,抓也不是,縮也不捨得,動也不敢動,握又不知道怎麼握,也不敢往裡探,整個人從裡到外全亂了套。
“我就是想……”
劉寡婦的聲音低下去了,有些發顫。
“你要是回不來了,總得有個人記著你。”
陳麻子心頭一熱,渾身的血湧上心頭,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
屋裡頭什麼聲音都冇了。
草簾子不拍了,風也不灌了,什麼聲都冇有了。
隻剩下慌亂的心跳聲。
“這條巷子死了多少人了,有幾個人死了之後有人記著的?”
劉寡婦低聲道,“我、我想記著你……”
陳麻子深吸一口氣,把手從她懷裡抽出來,擱在膝蓋上。
五根手指頭還是僵的,但掌心是熱的。
那點熱竄到了胸口,堵在了那裡,往上走,也往下走。
他低著頭,看著身旁的那把刀。
他無數次想過自己會怎麼死。從進鐵林軍那天起,好像死就成了遲早的事兒了。
死了光榮,死得其所。
可他今天第一次不想死了,他想活,因為他有人惦記了。
乾草堆裡小閨女動了一下,小手攥著一截什麼東西,摟在懷裡。
陳麻子認出來了,她攥的是他前兩天磨刀時墊在底下的那塊破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小閨女拿走了。
陳麻子眼眶突然有點發澀。
他一把抄起旁邊的刀,站起身來。
“等我回來……再說這事。”
劉寡婦愣了一下。
陳麻子想了想,覺得好像不對。
光說回來,萬一真回不來呢?那她這番話不就白說了?可要是答應了,他又覺得……
他蹲下來。
又站起來。
劉寡婦看著他這副上下折騰的樣子,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陳麻子耳朵又燙起來。
他把臉扭到一邊,不看她,嘴裡嘟囔了一句。
“你等我,我他孃的一定回來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