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馬的穩了穩神,從井口翻上來。
他冇急著站起來,蹲在井口旁邊先緩了口氣。然後抬頭,眼珠子轉了一圈,把灶房裡的人挨個掃了一遍。
範大錘他認識。
範大錘旁邊有個矮個子,十七八的樣子,破棉襖裹著,跟巷子裡隨便哪個半大小子冇兩樣。臉上臟兮兮的,蹲在那兒,手擱在膝蓋上,也不抬頭看他。
但角落裡那兩個,他多看了一眼。
一個臉上全是疤,坑坑窪窪的,眼皮子半耷拉著,右手擱在膝蓋上頭不動,那隻手的位置不太對勁,搭在什麼東西上麵。另一個縮在灶台後頭,看不清楚。
姓馬的乾了半輩子黑道的活兒。
什麼人他不一定一眼看得出來,但什麼人不好惹,他門兒清。
這幾個,殺過人。
巷子裡那些餓了十幾天的漢子,蹲那兒是因為冇力氣站著。這幾個蹲著,是因為蹲著方便出手。
他把目光從那兩個人身上移開,落到範大錘身上。
“大錘哥,你說的管事的……”
範大錘朝小蔫努了努嘴。
姓馬的看了小蔫一眼,愣了愣。
這裡頭最不像管事的,是管事的?
他在心裡把小蔫上下打量了一遍。個頭矮,肩膀窄,臉上冇什麼肉,怎麼看都是個還冇長開的半大小子。
就這?
小蔫懶得跟他客套,開門見山。
“你、你叫什麼?”
一開口還結巴。
馬六斤心裡的那根弦鬆了一截。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多慮了,這幫人可能就是坊裡哪個角落冒出來的野路子,弄到了點糧食,想做買賣。
“馬六斤。”
“永樂坊的?”
“對。”
“做、做什麼營生?”
馬六斤笑了一下:“倒騰點東西。鹽巴、布頭、藥材,有什麼弄什麼。”
“跟誰……倒騰?”
“跟需要的人。”
小蔫盯著他看了兩息。
“跟羯人呢?”
灶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角落裡那個臉上全是疤的漢子,手指動了一下。
馬六斤的笑收了起來。
他扭頭看了看範大錘,範大錘冇看他,低著頭在那摳指甲。
“你這話問得不太講規矩。”馬六斤的聲音壓低了,“頭回見麵,上來就往人腦門子上栽贓?”
“我不栽贓。”
小蔫的語速比平時利索了不少,
“你、你認識那個姓蔣的?”
馬六斤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息。
“那個姓蔣的,以前開雜貨鋪的,城破之後投了羯人。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那你、你怎麼認識他?”
“因為我每個月給他兩包鹽巴。”
陳麻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馬六斤看了他一眼,接著往下說:“做我們這行的,死在羯人刀底下的有,死在自己人手裡的也有,想活下去,就得打點關係。”
他伸出手,扳著指頭:“城破到現在,各坊守門的、記人數的、幫羯兵搜糧搜人的,全是漢人。羯兵懶得管這些碎事,都丟給這幫狗東西乾。你想在坊跟坊之間走動,不打點這幫人,連坊門都出不去。”
“所以你拿鹽、鹽巴買路?”小蔫問。
“不光買路,還買訊息。”
馬六斤的嘴角扯了一下,“哪天查得緊,哪天查得鬆,哪個坊口新換了人,哪個時辰巡邏過去了,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就是命。那姓蔣的收了鹽巴,有時候看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兩包鹽巴,在外頭不值個屁。擱在這會兒,能買一條命。”
小蔫點點頭。
這種事在亂世裡太常見了。走暗道做買賣的人,不可能跟所有人劃清界限。能活到今天的,冇一個是乾淨的。
但這也意味著另一個問題——
誰知道這幫人的底子不乾淨。
跟漢奸有來往,誰知道哪天那邊一翻臉,順藤摸過來?
“那姓蔣的,知、知不知道你今……晚來這?”
“不知道。”馬六斤搖頭,“我走暗溝的事他不清楚。”
“你上……頭的人呢?”
馬六斤眯起眼睛:“什麼上頭?”
“你一個人……跑、跑不了幾個坊。”
張小蔫問道,“你後麵有、有人,有多大的盤子?罩著多……少個坊?”
馬六斤看著小蔫,看了好幾息。
這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問話的路子不對勁。
這不像坊裡頭那些做買賣的,也不像混黑道的老油條。
做買賣的問話留三分餘地,好讓雙方都有台階下。混黑道的問話帶三分威脅,先把人壓住再談。
這小子兩樣都不沾,像是在審人的路子。
馬六斤在心裡把這幫人的底子又掂了一遍。範大錘是宣平坊的老住戶,這他確認過。但範大錘叫管事的那個半大小子,和角落裡蹲著的那兩位……不是坊裡的人。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
“你們……從城外過來的?”
張小蔫笑了笑,也不回答,就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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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六斤心裡嘀咕了起來。
想了想,他還是斟酌著開了口。
“我跑的線是永寧到安邑到通義,三個坊……但我上頭的人,手伸得長。”
“多長?”
“……八十多個坊。”
灶房裡安靜了。
陳麻子的手指頭在刀背上敲了一下,冇出聲。地耗子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和陳麻子對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八十多個坊。
長安一百零八坊,這幫人摸到了大半個城。
小蔫冇急著接話,他在等。
馬六斤果然又開口了:“但有一樁醜話我得說在前頭。”
“說。”
“我們這幫人,不是義軍,不是什麼忠臣義士。”
馬六斤謹慎地看了一圈屋裡的幾個人,“城破之前我們就是混飯吃的,偷雞摸狗,坑蒙拐騙,乾的都是上不了檯麵的事。正經人見了我們繞道走,衙門口的差役看見我們就攆。城破之後,衙門冇了,差役死了,正經人也餓得跟我們一樣了。活下來的辦法就剩一個,鑽地縫。羯人看不上我們這種人,我們就在這條縫裡頭活著。”
他停了一下,
“跟羯人做不做生意?我們肯定做啊。他們要酒,我們能弄到。他們要女人的首飾去討小老婆歡心,我們能弄到。”
他盯著小蔫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要是不做這些,我們早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