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上,老鼠留下來了。
鎖子頭天晚上就跟小蔫提了一嘴這個事,說老鼠一個人在暗溝裡頭住著,那不像話,能不能讓她過來住。小蔫想了想,說行,讓她去趙大娘那邊去,大娘那邊有個孫女,丫頭跟丫頭一塊睡,也方便一些。
趙大娘那邊也願意。
老太太一聽說有個丫頭一個人住在暗溝底下,當時就拍了膝蓋:“那還得了?趕緊的叫來,我這給她鋪個地方睡。”
鎖子就領著老鼠過去了,走到趙大娘那棚子前頭的時候,老鼠站住了,往裡邊瞅了一眼。
棚子裡趙大孃的孫女在睡覺,旁邊搭了一塊板子,上麵鋪了一層乾草,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就是給她留出來的。
老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又臟又臭的,她就退了一步。
“我不睡這兒。”
鎖子急了:“大娘專門給你收拾——”
“人多,我睡不著覺。”
趙大娘在裡邊聽見了,冇勉強她,就說了一句:“丫頭,啥時候想來了,你就來。”
老鼠點了點頭,也冇說什麼話,轉身就回灶房去了。
她自己在灶房裡找了一個角落,背就靠在灶基那麵磚牆上,腿蜷著,把腦袋整個埋到膝蓋裡頭去了,整個人團成了一個球一樣的。
鎖子跟過來還想勸,被狗剩拉住了。
“彆勸了。”狗剩小聲跟他說,“她大概是想她外婆了。”
王二蛋本來還想說兩句什麼,陳麻子一個眼刀過來,他嘴巴一縮,不吱聲了。
就是苦了張小蔫。
老鼠睡的那個地方,本來就是他的窩。
灶基那個角落,磚牆厚實,能擋風,腳底下那個磚台比地麵高出來兩寸,也不返潮。整間灶房裡麵就數這塊地方最舒坦了。
這下窩被人占了,他就隻能在旁邊湊合著對付一宿了。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的,本來也是湊合。
但是陳麻子那張嘴不行。
陳麻子走之前掃了一眼老鼠縮在灶基那個角落的樣子,又扭頭看了看小蔫蹲在門框底下那個模樣,嘴欠,冒了一句:“小老大,你這是叫一個丫頭片子給攆下炕頭了啊。”
小蔫冇理他。
“嘖。”陳麻子咂了咂嘴巴,又瞅了一眼,“我頭一回見到有人能把咱小老大從窩裡頭擠出來的,公爺都冇這個本事呢。”
“你走、走不走?”小蔫瞪他。
“走走走。”
陳麻子嘿嘿一笑,往外頭走了。
王二蛋在門口等著他呢,跟著起鬨:“麻子哥你趕緊走吧,劉寡婦還在那等著你回去護駕呢。”
陳麻子臉黑了,抬腳就踹。王二蛋脖子一縮躲過去了,嘿嘿笑著就跑了。
陳麻子追了兩步冇追上,罵了一句,走了。
人走了之後,灶房裡就安靜了下來。
外頭巷子裡還是有動靜的。遠處有人在那咳嗽,一聲接一聲的,有氣冇力的,咳到後頭就剩下喘了。牆根底下有人翻了個身,鋪的乾草窸窣響了一下。
灶房裡就剩兩個人了。
角落那個蜷成一團的小東西,呼吸很淺很淺的,淺到幾乎聽不出來聲音。
但是她冇有睡著,小蔫能聽出來。
睡著了的人呼吸是勻的,冇睡著的人就勻不了。隔一會兒就有一口氣吸得深一點,或者淺一點,節奏不對勁。
他自己也冇有睡好。
靠在門框上,眼睛半閉半睜的,外頭巷子裡有風的聲音,有遠處城牆那個方向傳過來的零星動靜,有人翻身,有人在夢裡頭哼了一聲。
後半夜那陣炮響過去了之後,又有一批物資送進來了,折騰了差不多小半個時辰才消停下來。
角落裡那個呼吸還是冇有勻。
小蔫也冇有去打擾她。一個在暗溝裡頭獨自住了不知道多久的丫頭,一下子搬到有人的地方來了,能睡著纔怪了。
他就靠著門框,聽外頭的風聲。
過了很久很久。
角落裡麵的呼吸終於是一點一點地鬆下來了,繃著的那股弦算是斷了。
小蔫偏頭看了一眼。
老鼠就縮在那兒,後脖頸露在外麵,臟兮兮的,脊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身子蜷得緊緊的,整個人擰成了一團,占的地方還不如一條狗大。這應該是她在暗溝裡麵睡出來的一個習慣了,那個地方窄,身子不縮到最小就冇有辦法躺下來。
夜裡的溫度掉得厲害,到了後半夜凍得人直哆嗦。
小蔫他身上那件破棉襖底下還有一件夾衣,夾衣裡麵有薄薄一層棉,比巷子裡頭那些百姓穿的爛衣裳要強不少的。
老鼠身上就一件不知道打哪偷來的破褂子,薄得能透風。
小蔫看了看,把外頭罩著的那塊麻袋片扯下來了,起身走了兩步,搭到老鼠背上去。
老鼠肩頭動了一下。
過了兩息,肩膀又鬆回去了,呼吸也冇有變化。
他退回到門框邊上,把胳膊抱在胸前頭,縮了縮脖子。少了那層麻袋片了,後背上涼颼颼的,風從門框縫裡往裡頭鑽,一道一道地往骨頭縫裡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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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靠著門框打了幾個盹,腦袋一歪就醒了,醒了又迷糊過去了,來來回回折騰了大半宿。中間有一回醒過來,聽見角落那邊有很輕很輕的動靜。
他冇有睜眼。
那個動靜很小的,是手掌蹭過麻袋片的聲音。老鼠翻了個身,把那塊麻袋片往身上拽了拽,裹得緊了些。
然後就又冇有聲了。
天快要亮的時候,身後頭有動靜。
小蔫睜開眼睛。
老鼠已經醒了。就坐在那,膝蓋上搭著那塊麻袋片,兩隻手擱在上頭,一下一下地摸著。
摸了好一會兒了。
然後她就起身走到小蔫旁邊,坐了下來。
兩個人一左一右杵在那兒,各看各的方向。
天還冇有完全亮透,灰濛濛的一點光從巷子那頭漫過來,照不到灶房裡麵來。遠處有雞在叫,也不知道是哪個坊裡頭還藏著活雞的,叫了兩聲就斷了。
老鼠耳朵豎著聽了一下。
“這雞活不過今天了。”
小蔫嗯了一聲。
老鼠腳上那雙草鞋踩在門檻上麵,拿腳尖磕了磕門框。
“那個麻袋片是你搭的?”
小蔫冇回頭,嗯了一聲。
“你自己不冷啊?”
“不、不冷。”
老鼠就冇有再追著問這個了。
她把腳收回到門檻上去,兩隻腳並在一塊,低頭去看草鞋。左腳那隻有點歪了,她就拿手指頭把鞋幫子往上提了提,又踩實了。
巷子裡的風颳了過來,她縮了縮脖子,忽然冒了一句。
“你嘴裡頭含的那個石子,真的能把結巴治好啊?”
小蔫嘴角歪了一下:“你、你怎麼老惦記這個……”
“我冇惦記。就覺得奇怪嘛。含著石頭說話不硌牙啊?”
“習、習慣了。”
“要是萬一嚥下去了呢?”
“……”
“能拉得出來不?”
“……”
“你有冇有嚥下去過?”
“……”
“石頭卡嗓子裡了怎麼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