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趙大孃的安排下。
不到傍晚,二十個人,悄悄散進了宣平坊各家的破屋或者棚子裡。
就陳麻子這邊,出了點狀況……
說是狀況,倒也不算什麼大事,就是他那張臉差點把自己給坑了。
“你、你去劉寡……婦家。”張小蔫說道。
陳麻子愣了愣,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把掏出來的東西在褲腿上蹭了蹭。
“小老大,你再說一遍?”
“劉、劉寡婦家。”
張小蔫看了他一眼,“趙大娘要安、安排個脾氣……好,長得嚇人的……”
陳麻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茫然,接著是冤枉,然後是質疑,後來又困惑,最後直接瞪起眼珠子。
“我脾氣好?小老大,你又不是冇見過我脾氣臭的時候……”
“你、你對婦……孺脾氣好。”張小蔫麵不改色。
“哈?”
陳麻子愣在了原地,回過神來,又指著自己坑坑窪窪的臉,“那、那我長得也不嚇人呐!”
“鬼、鬼都怕。”張小蔫麵無表情。
旁邊幾個傢夥噗哧一笑,紛紛扭過頭去。
“滾。”陳麻子瞪他們一眼,回過頭,“小老大,你換彆人行不?”
“服從命、命令!”
張小蔫也不搭理他的抗議,扭頭繼續安排下一個人。
王二蛋冇忍住,冒了一句:“麻子哥,你進門的時候把臉洗洗,彆嚇著人家閨女。”
“洗你孃的!公爺說了越臟越好!”
“公爺說的是裝叫花子,冇讓你拿臉去當凶器啊。”
陳麻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剛要開罵,地耗子從旁邊陰惻惻地補了一句:“你要是半夜翻身,兩個丫頭醒了看見你那張臉,哭都省了,直接背過氣去。”
“我操——”
“閉、閉嘴。”
張小蔫掃了一眼,眾人全都縮成了烏龜。
……
劉寡婦家就是兩間破屋。
門板早不知道被誰卸去劈了當柴燒,門框上掛著一領草簾子,風一吹就朝裡頭卷。一個破櫃子橫在門口,半擋著進出的路,算是最後一道“門”。
地上鋪了層乾草,乾草底下墊著碎磚,硌不硌且不說,至少比潮乎乎的地麵強那麼一丁點。
兩個閨女已經睡了。大的蜷成一團,裹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褂子;小的靠在她肚子上,兩隻手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襟,攥得死死的,睡裡頭都不肯鬆。
陳麻子站在門口,扭扭捏捏不好意思進門。
他在鐵林軍裡砍過人,捱過刀,暗溝裡泡了一路臟水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可現在讓他邁進一個寡婦家的門檻,兩條腿變成了木樁子,怎麼捺彎都不知道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劉寡婦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冇有害怕的意思,也冇有什麼彆的意思,就是看了一眼。
然後她把角落那片地方空了出來,拿腳踢了踢地上的乾草,歸攏了一下。
“大哥你睡那。”
陳麻子低著頭邁進去,蹲下來,把揹包擱在腿上。姿勢彆扭得厲害,腰也不知道該彎還是該直,最後乾脆朝一邊偏側著,靠著牆,把兩條腿蜷起來。
也不知怎麼的,大老爺們擺出了個娘們的姿勢。
他不敢亂看。目光落在地上,落在牆角那堆乾草上,落在草簾子的破洞上,不管落在哪兒都行,就是不看屋裡那娘仨。
屋裡很安靜。
風從草簾子的豁口鑽進來,帶著巷子裡那股酸腐氣。
小閨女在睡夢裡動了動,發出一聲極細的哼唧。
“大哥你姓啥?”
“哦我吃了。”
“……”
“……”
“我問你姓啥?”
“我姓麻……啊不,我我我我我……我姓……操……”
“啊?”
“啊想起來了,我姓陳。”
“……陳大哥。”
“劉大……姐……”
說完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叫什麼大姐?大姐是這麼叫的嗎?人家喪了夫的,他張嘴就來個大姐,這跟往人傷口上撒鹽有什麼區彆?
可改口也不知道該改什麼。嫂子?大嫂?姑奶奶?
越想越亂,乾脆閉了嘴。
沉默了好幾息。
劉寡婦也冇說話。
屋裡隻剩風灌進來的聲音,和草簾子一掀一掀拍在門框上的動靜。
“你……會不會打人?”
陳麻子一頓。
他扭頭看了她一眼。
劉寡婦坐在那裡,手掌擱在小閨女後背上,臉朝著草簾子的方向,冇有看他。
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淤痕從領口裡露出來半截。天光暗,看不太真切。她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抬手把領子往上攏了攏。
那個動作很小。
但陳麻子看見了。
“……會,我我還殺過人。”
“好。”
劉寡婦把草簾子扯了扯,把那個最大的豁口擋上。
“前天那個剃頭的摸到我門口轉了兩圈,蹲在外頭不走,我拿磚頭攥了半宿。”
她的語氣恨平靜,說這話的時候手上還在拍孩子,拍得一下一下的,節奏都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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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陳麻子聽出來了。
攥了半宿磚頭是什麼意思?就是一宿冇睡,一宿冇敢閤眼。
一個女人,帶著兩個丫頭,在這條巷子裡。夜裡聽見門外有腳步聲,不知道是羯兵還是壞人還是什麼彆的東西。
她能做的隻有攥著磚頭,滿心恐懼地等著。
等那個腳步聲走掉。
或者等那個腳步聲進來。
“他要是再來,你能幫我揍他一頓嗎?”
陳麻子沉默了一下。
“行。”
劉寡婦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
肩膀一下子鬆了許多。
她把身子往牆根靠了靠,胳膊摟著兩個閨女,閉上了眼。
就這麼定了。倆人再冇說一個字,各睡各的。
夜深了。
巷子外頭的風颳得緊,草簾子被吹得啪嗒啪嗒響,時不時有冷風灌進來,掃過地麵。
陳麻子靠在牆根底下冇閤眼。
他聽見大閨女翻了個身,乾草窸窸窣窣響了幾下。小閨女在夢裡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小手搭在劉寡婦胳膊上。五根手指頭,細得跟豆芽菜一樣,搭上去就不鬆了。
劉寡婦也冇睡。
呼吸淺得幾乎聽不見,摟著孩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拍著孩子後背。
拍了一下,停一停。
再拍一下,再停一停。
陳麻子把目光移開,盯著門外那條窄巷子。
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絲,照在巷子對麵那堵破牆上。牆根底下躺著幾個人影,縮著,蜷著,分不清是活著還是死了。遠處有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地漂過來。
他想起王二蛋那幫混蛋說的話——把臉洗洗,彆嚇著人家閨女。
他摸了摸自己那張坑坑窪窪的臉。左臉頰一塊疤,下巴一塊疤,鼻梁上還有一道淺的,加上這些年刀口上討日子添的新舊傷痕,整張臉確實冇法看。
拿他媳婦的話說——“你要是半夜不出聲走到我跟前,我絕對先拿擀麪杖招呼你。”
……他冇媳婦。
這話是他心裡自己編的。
可劉寡婦剛纔看他那一眼,冇害怕。
一個帶著兩個丫頭困在這條巷子裡的女人,半夜攥著磚頭不敢睡覺的女人,她看的不是你長什麼樣,看的是你能不能打。
他這輩子揍過的人不下三位數。在鐵林穀跟弟兄們乾架,在戰場上跟敵人對砍,砍過韃子,砍過羯人,砍過黨項人,也砍過漢人。
可從來冇有哪一回,是為了護著一個寡婦和兩個丫頭。
屋裡頭小閨女又動了,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劉寡婦的手掌又落下去,輕輕地,一下,一下。
陳麻子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橫在膝蓋上。
這活兒,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