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如刀。
割在長安十八裡的城牆上。
宣平坊牆根底下,又多了三具屍體。
最上麵那具是個老頭,瘦得隻剩骨架子,眼睛半睜著。
趙大娘帶著孫女從那條巷子過,照例把孩子的眼睛捂住。五歲的小丫頭不懂死,但她聞得見那股味道,天雖然冷,屍體爛得慢,可味道還是有的。
孩子把臉埋進趙大孃的脖子裡,不敢出聲。
趙大娘牽著她,匆匆走過去。
那幾具屍體裡頭,她還認識其中一個。
住在巷尾的陳裁縫,會做鞋,前幾天還幫隔壁一家補過襖子,拿了半塊餅當工錢。
那半塊餅冇吃完,人就冇了。
宣平坊又塞進來快四千人。原先住在這坊的漢人冇走,外頭被趕進來的流民也堆在裡麵。好些房子被羯兵占了,成片成片的百姓窩在街巷兩側的屋簷底下,拿破席子、拆下來的門板搭個棚,算是有了遮頭的東西。
坊裡的井還能打水,長安地下水脈通著,這是唯一還算老天開眼的事。
可吃的快冇了。
最開始,羯兵隔天來扔一袋糧,一兩百人分一袋,不夠吃隻能扛著。後來變成四五天一袋,再後來,連袋子影都見不著了。
趙大娘回到屋簷底下,把最後半碗糙米糊糊推給孫女。
小丫頭裹在一件不知從哪撿來的破襖子裡,蹲下來捧碗就喝。碗底的米糊稀得能照見人影,孩子三口喝淨,又拿舌頭舔碗,舔了三遍,還在舔。
好像多舔一遍,就能多出一口吃的。
趙大娘看著孫女的動作,慢慢扭過頭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冇哭出聲。
坊子裡哭的人太多了,哭聲傳不出去,傳出去也冇人聽。
……
聽說漢人打過來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話就在坊子裡傳開了。
各坊雖然都被封鎖著,坊門一關,鐵栓子插上,羯兵在外頭一站,蒼蠅都飛不出去。
可長安城太大了。十八裡城牆圍著一百多個坊,坊與坊之間的牆根底下有排水的暗溝,有狗洞,有乞丐扒出來的窟窿。
把訊息帶過來的,是個叫鎖子的半大孩子。
十三四歲,瘦得像根柴火棍,但膽子比街上的野狗都大。
那天入夜,鎖子從暗溝裡爬到了隔壁新昌坊。溝裡的水冰碴子紮人,他咬著牙爬了小半炷香工夫,出來時渾身濕透,膝蓋磕破了兩塊皮。
在新昌坊蹲了小半個時辰,冇蹲到吃的,卻聽那邊的人講了一件事——
潼關和華陰都被打下來了。
鎖子原路爬了回來,把訊息帶到了宣平坊。
當天夜裡,巷子裡傳開了。
冇人去覈實真假,畢竟也冇法覈實。
但所有人都在傳,都在信。
信了,蹲在屋簷底下的人會把腰直一直。
一個癱坐在牆根三天冇動彈的漢子,聽見這話以後,從地上晃晃悠悠爬了起來,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旁邊有人問他乾嘛,他也不說,隻是把臉上的灰擦乾淨了。
趙大娘也信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藏在牆縫裡的最後一把黃豆掏出來,泡了水,碾碎了給孫女喂下去。
留著乾什麼呢?
要是漢人真打過來了,就不用留了。
要是冇打過來……也不用留了。
信不信有什麼區彆?
區彆在於,信了,還能多撐兩天。
壯丁們也帶回了訊息。
長安城不是一座死城。羯人拿漢人不當人,但一座城要運轉,總得有人乾活。搬石頭、修城牆、挖壕溝、清馬廄、搬軍械——這些活計,羯兵自己不乾,全靠征來的漢人壯丁頂著。
壯丁白天乾活,晚上被趕回坊裡關著。
有些人乾著乾著就冇回來。累死的、被打死的、從城牆上摔下來的。冇人記得他們的名字,隻知道今天出去二十個,回來十八個,少的那兩個,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活著回來的人,帶回了外頭的訊息。
“護國公的軍隊打下潼關了,羯人怕了。”
“護國公的人一路救百姓,有人親眼見的。”
“梁王把老婆孩子都送走了。”
最後這一條傳得最快。
老婆孩子送走了——這說明什麼?說明西梁王自己都覺得長安不一定守得住。他把羯部的老弱婦孺往西邊撤了,留下來的全是能打仗的。
八萬羯兵。
這個數是壯丁們乾活時聽羯兵閒聊估摸出來的,未必準,但差不到哪去。加上後頭收攏回來的潰兵散勇,頂多再多一兩萬。
十萬人守長安,夠不夠?
誰也說不好。
鎖子蹲在巷口,聽大人們說完這些,冇吱聲。
他低著頭,用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旁邊有個漢子看了他一眼:“小子,你劃啥?”
鎖子冇抬頭:“數數從這到東邊城牆有多遠。”
漢子愣了愣,冇再問。
鎖子把樹枝攥在手裡,站起來朝巷尾走了。
誰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但趙大娘注意到了一件事——鎖子走的方向,是通往東邊暗溝的那個牆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
夜裡,梁王府的燭火冇滅。
西梁王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張輿圖,手指在隴西一帶劃了一圈,停在幾個標記過的點上。
燭火映著他的臉,半明半暗。
派出去的信使走的是西門。連著三天,每天夜裡都有快馬從西門出城,奔西南方向去。
去找黨項人。
最近外頭的壞訊息冇斷過。
渭北大營丟了。從逃回來的人口中描述來判斷,很像林川的那支軍隊。所以他放棄了奪回渭北大營的念頭。
隻是冇想到,這幾天城外各營陸續往城裡轉移,好幾個大營接連傳來遭襲的訊息。
到底是怎麼回事,各方訊息雜亂,冇個準數。
而林川的大軍,距離長安隻有四十裡了。
四十裡。
騎兵一個來時辰就到。
他已經安排了人出城去聯絡黨項人。關中西南一帶,黨項規模不小,大部族六七個,小部落數不清。平時各立山頭,互相拆台,遇上好處又都想分一杯。西梁王以前壓根看不上他們,覺得這幫人見風使舵慣了,拉進來還要分糧分地,不合算。
現在冇得挑了。
他開出的條件足夠誘人:長安城西南幾個縣,送給黨項人;糧草勻出三成,送到隴西去取。
條件談妥,黨項要是能來一兩萬騎,林川打長安的時候背後就會挨刀子。
石達站在一旁,聽完安排,冇吱聲。
西梁王抬了抬眼皮:“說。”
石達頓了一下,開口道:“三成糧撥出去,城裡漢人那邊……”
“餓死幾千而已。”
西梁王冷哼一聲。
“十幾萬人關在坊裡,每天死幾個,什麼時候斷過?少吃兩頓,不影響守城。”
石達不說話了。
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早把許多事看透了。漢人在西梁王的棋盤上不是人,是籌碼,是消耗品,區別隻在於怎麼用劃算。
石虎那套把軍隊拉進長安跟漢人混編的法子,西梁王拍板答應得比石達預料的還快,這就說明主上心裡早有數,隻是缺個人把話說出來。
石達的目光落在輿圖上,落在那些標記的點上。
黨項人來不來,兩說。
黨項人不是冇見識的莽夫。林川的名頭眼下傳得到處都是,打下潼關、拿下華陰,一路推過來幾乎冇遇到硬茬子。
聰明的部落頭人坐在帳子裡,掂量的可不隻是三成糧和幾個縣,還有押錯了注以後的下場。
西梁王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備了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