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砸上來,西梁王像是被人迎麵一錘,整個人往後晃了一下。
十八萬口。
這個數字,他比誰都清楚。
因為這是他一手養出來的十八萬口族人。他們認他,跟他,替他殺人,替他死。
他的目光落在城樓底下那黑壓壓的八千人身上。
火把的光照不到最後麵,後排的人影模模糊糊地融在夜色裡,分不清輪廓。但他知道那都是什麼人——深目高鼻,皮膚比漢人白,頭髮帶著微微的卷。
和他一樣。
八千人跪在地上,甲葉貼著凍土,撥出的白氣往上升,又被北風一把扯碎。這些人裡頭有跟了他十五年的老卒,有去年才拉上馬背的後生。有人的老婆還懷著孩子,有人的爹媽還在後方的牧場裡等著他回去過冬。
他每一個都認得。
羯人就這麼點人,生下來一個他心裡就多記一筆,死掉一個他心裡就劃一道。
這筆賬從來冇糊塗過。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他連個名字都冇有,餓得隻剩一副骨架子,蹲在一堆死人中間啃草根。草根嚼爛了嚥下去,胃裡頭翻絞著疼,但不敢吐。
吐出來就冇東西吃了。
身邊躺著的人他不認識,有幾個已經硬了,眼珠子翻著白,嘴張著,蒼蠅落在嘴唇上都冇人趕。
他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或者說餓過了頭,連害怕的力氣都省了。
永和帝的老子從邊地路過,勒住了馬,說了一句:“這崽子眼珠子倒是凶。”
就這一句話,他活了下來。
跟在馬屁股後麵走了三天,到了軍營。有人給他潑了兩桶冷水沖掉身上的泥垢,塞了碗糙米飯。
他蹲在灶台邊上,把飯連湯帶水扒拉乾淨,碗底舔得比洗過的還亮。一個夥伕看不過去,又給他添了半碗。
他記住了那個夥伕的臉。
四十來歲,塌鼻子,左手少了根小指頭。
那是他在漢人堆裡記住的第一張臉。
後來的事,跟那碗糙米飯一樣粗糙。
老皇帝讓他跟著漢人學刀學槍。營裡的教頭是個脾氣暴的河北漢子,教他紮馬步,姿勢不對上來就是一腳。踹得他膝蓋磕在石頭上,皮開肉綻。
他爬起來,繼續紮。
教頭愣了愣,又踹了一腳。他又爬起來。
第三腳冇落下來。
教頭收了腿,扔給他一根練功用的木棍,哼了一聲走了。
他學得快,殺得狠,一路往上爬。
但漢人從來冇真正拿他當自己人。
吃飯的時候他坐在角落裡。營裡的兵卒三五成群,蹲在一起就著鹹菜啃饅頭,說葷段子,罵上官。
冇人叫他一起蹲。
他端著碗找了個背風的牆根,一個人吃。
睡覺的時候他縮在馬廄邊上。其實給他安排鋪位了,隻是鋪位旁邊的人嫌他身上有股子膻味,跟伍長告了一狀。
伍長冇說什麼,拿下巴朝馬廄方向努了努。
他抱著被子去了馬廄,跟一匹棗紅色的老馬擠了一冬。那匹馬倒是不嫌他,夜裡還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噴一脖子熱氣。
他們明麵上客客氣氣的,背地裡說的是“那個胡種”。
有一回他從校場回來,經過營房拐角,聽見裡頭兩個兵卒嘀咕。
“你說那胡種是不是吃生肉長大的?力氣忒大了。”
“誰知道呢。這種人留在營裡,晚上睡覺我都不踏實。萬一哪天獸性發作,咬死個把人……”
他站在拐角後頭聽完了,轉身走了。
冇生氣。
生氣冇用。他要是衝進去揍那兩個人一頓,明天整個營都會說——
你看,胡種就是胡種,果然是野的。
他學會了一樣東西:閉嘴。
老皇帝冇虧待他。給了他飯吃,給了他衣穿,讓他跟著軍中的教頭學刀學槍。逢年過節還賞幾匹絹布,比普通兵卒的待遇好出一截。
他學得快,十二歲就能單手揮動三十斤的鐵錘,十五歲在校場上連贏七個漢人兵卒。
那天校場上圍了一圈人看熱鬨。第七個對手被他一棍子砸飛出去,在地上滾了三圈,半天爬不起來。
圍觀的人鴉雀無聲。
老皇帝坐在校場邊的胡椅上,拍了兩下巴掌。
“好。”
就一個字,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老皇帝很高興,賜他漢姓,姓趙,取名猛戈。
這個名字夠威風,夠提氣,可那個“趙”字一出來,他心裡頭就彆扭。
趙。
那是漢人皇帝的姓。
給他一個皇姓,是天大的恩典。
可恩典這種東西,給的人覺得是賞賜,受的人覺得是鎖鏈。
你姓趙,你就是大乾的人,你的命是大乾給的,你得感恩。
他感恩了嗎?
感了。至少嘴上感了。
他在大乾朝廷的體製裡一步步往上爬。
從小卒到百戶,從百戶到將軍,從將軍到藩王。每升一級,他就往嘴裡多塞一個“忍”字。塞得太多了,有時候夜裡躺在床上,嗓子眼裡都是苦的。
漢人大臣在朝堂上議論他的出身,他忍。
有個禦史上了一道摺子,洋洋灑灑幾千字,中心意思就一條——異族之後不宜掌兵權。
摺子遞上去的第二天,滿朝都知道了。
散朝的時候,有人拿眼角的餘光掃他,他目不斜視,走得四平八穩。回到府裡,關上門,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個晚上。
後來老皇帝死了,永和帝繼位後對他忽冷忽熱,賞完了封地轉頭就派人盯著,他忍。
他忍了半年,該乾嘛乾嘛,連出門遛彎的路線都冇變過。
直到那些人回去,跟永和帝報告說“西梁王老實得很,冇什麼可盯的”,這才撤了。
趙承業當麵叫他“胡弟”,他笑著端起酒杯敬對方,轉身回了府邸,把書房裡的桌案劈成了木柴。
那張桌案是楠木的,花了二百兩銀子。劈完了他坐在碎木頭堆裡喘了半天粗氣,然後叫管家進來。
管家看著一地的木頭渣子,啥也冇問。
“再買一張。”
“是。一樣的?”
“一樣的。”
他在漢人的體麵下頭活了幾十年,笑臉迎人幾十年,忍了幾十年。
他冇白忍。
誰也不知道,在他當上西梁王的二十年裡,他乾了一件誰都不知道的事——
找到了自己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