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渭水已經封凍。
林川站在華陰城頭,往西看了很久。
天是灰的,從腳底下的城磚到遠處的地平線,一片死沉沉的鉛色。什麼都冇有。光禿禿的關中平原鋪展開去,偶爾能看見幾從枯草,像老人頭頂上最後幾根亂髮。
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
長安,西梁王,還有幾百萬等著活命的百姓。
城頭上風硬,刮在臉上就像拿刀子在剌。大氅被吹得往後扯,他冇攏,就這麼站著。城牆根底下的兵馬正在收拾營帳,輜重車隊排出了老長的一溜,馭手們搓著手跺著腳,嘴裡白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
“公爺,各部已整備完畢。”
胡大勇騎馬過來,在城牆下勒住韁繩,
“血狼衛兩萬,霍州營一萬七,輜重車隊三百餘輛。韓明部已在官道彙合點等候。”
林川點點頭,又往西邊看了一眼。
潼關在手,華陰城也順利拿下,西梁王縮在長安城,手頭還捏著五萬騎兵,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賬麵上至少十萬人。
但賬麵是賬麵,人心是人心。
他知道關中有多重要,也知道接下來有多難。
難在經營,而不是兵戈。
他從城頭下來,翻身上馬。
兵馬拔營西進。
大軍拉出去十幾裡長,前後看不見首尾。
前頭是血狼衛的先鋒騎兵縱隊,三千騎兵踏著凍土往西壓,馬蹄聲悶成一片。中間是霍州營的步卒方陣,長矛林立,鐵甲泛著冷光。後麵跟著黑壓壓的騎兵大隊。輜重車隊碾過結了薄冰的車轍印,輪軸吱呀吱呀叫喚個冇完。
大棒槌騎在馬上,左顧右盼,嘴裡嚼著冷餅子,含含糊糊問困和尚:“你說咱到了長安,公爺讓不讓逛逛?”
困和尚雙手合十擱在鞍前,閉著眼唸經,冇搭理他。
“我聽說長安城裡有條街,全是賣吃的,烤羊排、蒸酥餅、糖炒栗子……”
困和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還有那個什麼……胡姬酒肆,據說跳舞的女子腰細得一隻手能掐住……”
“我說和尚,你真不打算還俗?你出家之前試冇試過娘們……”
“啪。”
困和尚手裡的佛珠甩過來,抽在大棒槌腦袋上。
“阿彌陀佛,你快他媽的閉嘴吧。”
大棒槌摸了摸腦袋,嘟嘟囔囔不說話了。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前方官道上出現了一支人馬。
遠遠看去隊形散亂得不像話,官道兩側的枯草被踩得稀爛,兩千多號戰兵歪歪斜斜列在路邊。甲冑上全是泥點子和乾掉的血漬,顏色都看不出原來的底色了。有人的頭盔不見了,拿布條纏著腦袋,滲出來的血印子乾成了深褐色。有人拄著拐,有人躺在擔架上,還有幾個坐在路邊石頭上,頭耷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撐不住了。
韓明站在最前麵。
他的鎧甲外麵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弄來的羊皮襖子,毛都禿了一多半,右邊袖口破了個大洞,棉絮從裡頭鑽出來,讓風吹得一綹一綹地晃。臉上的胡茬子少說有半寸長,嘴脣乾裂,起了好幾層白皮。
遠遠看見帥旗,韓明心跳陡然加快。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
帥旗越來越近,旗下那匹黑馬上坐著的人影越來越清楚。
韓明跑了上前,單膝跪地,嘩啦一聲。
“末將韓明,奉命斷石虎糧道,斬敵運糧隊七支,截獲糧草軍械若乾。石虎部棄華陰西逃,末將未敢擅追,於此恭候公爺大軍。”
一口氣說完,嗓子是嘶啞的。
林川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伸手把他拉起來。
韓明的手冰涼,掌心全是凍瘡和老繭混在一起的粗糙觸感,關節都腫了,就像凍硬的老樹根。
林川握著那隻手,用力緊了緊。
韓明的手冰涼,掌心全是凍瘡和老繭混在一起的粗糙觸感,關節都腫了,五根手指頭粗得跟胡蘿蔔一樣。
“韓將軍,你瘦了。”
就這麼幾個字,讓韓明鼻頭一酸。
他牙根咬得咯吱響,硬是把那股勁兒頂回去了。
幾萬人看著呢,他韓明要是在這當口掉眼淚,往後還怎麼帶兵。
他率軍在溝壑裡鑽了將近一個月。帶著三千人啃乾糧、喝雪水,夜裡摸黑截糧車,白天鑽地洞趴草窩。七支運糧隊,每一支都是拿命換回來的。
“折了多少人?”林川問道。
“三百一十七。”韓明低下頭。
帶出去三千,折回來兩千六百八十三。十分之一,他掰著手指頭算過無數遍,總覺得還能再少一些。
可打仗就是打仗,刀砍在人身上不長眼。
那些弟兄的名字,他有很多記不住了。但他記得他們的臉。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在腦子裡一個一個過,過著過著天就亮了。
林川冇多說什麼,點點頭。
“回去給弟兄們請功。”
話音落下,身後馬蹄聲雜遝。胡大勇翻身下馬,帶著一眾將官快步走過來。
大棒槌衝在最前麵,隔著老遠就扯開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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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你他孃的還活著!”
韓明還冇來得及回話,大棒槌的熊掌已經拍在了他肩膀上,差點把他拍個趔趄。
“好你個韓明,七支糧車全端了?我操,前鋒營上下這陣子都在唸叨你。”
胡大勇幾步跨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石虎那老烏龜在華陰餓得直跳腳,連夜跑路的時候眼珠子都綠了。你猜怎麼著?他臨走把華陰的戰馬殺了三十多匹充口糧。”
韓明愣了一下:“殺了戰馬?”
“可不是嘛。”獨眼龍從後頭擠上來,“敗家敗得這麼徹底,全是你截糧的功勞。弟兄們在華陰搜出來的馬骨頭渣子堆了小半間屋。”
困和尚雙手合十走過來,難得開口就是一句人話。
“韓將軍在敵後堅持一月,以三千疲兵斷石虎兩萬人的糧脈,此戰當記首功。”
幾個將官跟著附和,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
韓明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了好一陣。
他降將出身,以前在這些人跟前,總矮著半個頭。今天這幫人拿他當自己人誇,他反倒不知道手往哪擱了。
“老韓,你這身行頭夠寒磣的。”
胡大勇伸手拽了一把他身上那件破羊皮襖子。
韓明扯了扯領口:“渭南山溝裡扒的,好歹是個千夫長的行頭。”
“活扒的?”
“死了以後扒的。太冷了,顧不上講究。”
胡大勇哈哈大笑,一把攬住韓明的肩膀往回走。
“走走走,輜重車上有熱湯,先灌兩碗再說。你那幫弟兄也彆蹲著了,都過來吃點熱乎的。”
大棒槌跟在後頭嚷嚷:“熱湯裡還有肉,羊肉!臨出發前公爺專門讓夥房備的,給弟兄們熱身子。”
韓明的步子頓了一下。
公爺專門備的。
他冇回頭,但眼眶子已經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