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雨勢終於小了些,卻並未停歇,化作冰冷的、無孔不入的毛毛細雨。土木堡高地上,混亂的紮營仍在繼續,隻是那喧囂中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死氣沉沉。濕透的軍帳歪歪扭扭地立著,像一片片被雨水打蔫的蘑菇。士兵們麻木地挖掘著淺淺的壕溝,泥水很快又將其填滿大半。空氣中瀰漫著濕柴燃燒不充分產生的濃重嗆人煙味,混合著汗臭、馬糞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從遠方飄來的血腥與**的氣息——那是戰場還未到來,卻已提前瀰漫開的死亡味道。
周硯和趙虎的帳篷緊挨著一處殘破的堡牆根。位置低窪,泥水已經滲了進來,地麵一片泥濘。兩人草草用油布鋪了塊勉強能坐的地方,啃著冰冷發硬的乾糧。趙虎吃得咬牙切齒,彷彿跟那餅子有仇。
“他孃的,連口熱水都冇有!這仗還冇打,人先凍死了!”趙虎狠狠咬了一口餅,碎屑簌簌落下,掉進泥水裡,“周頭兒,你說咱們這趟…還能回去嗎?”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周硯冇說話,隻是緩慢地咀嚼著,目光透過帳篷掀開的一角,投向外麵混亂的營地。遠處,王振侄子王山那座華麗的中軍大帳燈火通明,隱隱傳來絲竹管絃和觥籌交錯之聲,與營地其他地方死寂般的黑暗形成刺眼的對比。權力的中心,即使在如此絕境,依舊享受著最後的奢靡。
他腦中反覆回放著黃昏時在取水地邊緣看到的那一閃而逝的灰影。瓦剌遊騎!他們像狡猾的豺狼,已經舔舐到了獵物的脖頸。一股冰冷的寒意再次攫住他。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哪怕人微言輕,也必須再試一次!
“虎子,你守著。”周硯將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旁的氈笠戴上。
“頭兒,你去哪?”趙虎一驚。
“找個人。”周硯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再試試。”
他掀開帳篷簾子,冷風裹挾著細雨立刻撲麵而來。他緊了緊衣領,身影迅速融入營地的陰影之中,像一條無聲遊動的魚。
他避開巡邏的崗哨和王山親兵活動的區域,目標明確地朝著營地的西南角摸去。那裡駐紮著一支來自大同的老兵隊伍,領兵的是一位姓孫的千戶。孫千戶為人耿直,在邊鎮與瓦剌周旋多年,經驗豐富,也素來對王振一黨的跋扈有所不滿。周硯曾在一次護送糧草的任務中與他有過一麵之緣,算是營中為數不多可能願意聽他說話的中級軍官。
營地裡泥濘不堪,深一腳淺一腳。疲憊的士兵們蜷縮在濕冷的帳篷裡,沉默得如同石頭。隻有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才證明這些軀殼裡還有活氣。絕望的氛圍像濃霧一樣籠罩著整個高地。
周硯貼著殘破的堡牆根潛行,冰冷的磚石透過濕透的飛魚服傳來寒意。突然,他腳步一頓,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悄無聲息地隱入牆根一處更深的陰影裡。
前方不遠處,靠近營地邊緣一處臨時馬廄的陰影中,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身影高大,穿著明軍製式的罩甲,但並未戴頭盔,側臉在微弱的光線下依稀可辨——正是王山!他身旁站著一個身材矮壯、穿著不起眼民夫號衣的漢子,正低聲向王山彙報著什麼,神態恭敬中帶著諂媚。
周硯屏住呼吸,凝神細聽。風雨聲乾擾很大,隻斷斷續續飄來幾個詞:
“…水…清點過了…放心…外圍…盯得很緊…公公…滿意…”
王山似乎點了點頭,又低聲交代了幾句。那矮壯漢子連連點頭,隨即像鬼魅般,迅速轉身,消失在營地外圍的黑暗裡,動作敏捷得絕非普通民夫!
王山在原地站了片刻,左右張望了一下,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掛起慣常的倨傲,朝著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方向走去。
周硯的心跳如擂鼓!那矮壯漢子消失的方向,正是他黃昏時看到瓦剌遊騎的取水地附近!王山深夜在此,與一個形跡可疑、身手不凡的“民夫”密會?他們在“清點”什麼?“盯緊”什麼?一股巨大的、帶著血腥味的陰謀氣息撲麵而來!
難道…王振一黨與瓦剌…?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噬咬著周硯的神經。他不敢再想下去,但心中的危機感已經飆升到了頂點!孫千戶!必須立刻找到孫千戶!
他不再隱藏身形,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向西南角大同兵的營地。
“什麼人?!”一個警惕的聲音響起,黑暗中閃出兩名持矛的大同兵,眼神銳利,儘管疲憊,但軍紀明顯比營中其他地方要好得多。
“錦衣衛小旗周硯!有緊急軍情求見孫千戶!”周硯亮出腰牌,聲音急促。
士兵驗過腰牌,見周硯神色焦急不似作偽,不敢怠慢,一人立刻轉身進營通報。
很快,周硯被帶進了一頂同樣潮濕但相對整齊的帳篷。孫千戶正就著昏暗的油燈,檢視一張磨損嚴重的地圖。他年約四十,麵龐黝黑粗糙,帶著邊塞風霜刻下的深刻紋路,眼神沉穩堅毅,隻是眉宇間也難掩深深的憂慮和疲憊。看到周硯進來,他有些意外。
“周小旗?深夜至此,有何要事?”孫千戶聲音沙啞,透著疲憊。
周硯深吸一口氣,顧不得禮節,語速極快地將黃昏時在取水地發現疑似瓦剌遊騎蹤跡、水源地地形不利、大軍疲憊混亂、指揮不靈,以及剛纔撞見王山與可疑人物密會的情況,一股腦兒說了出來。他刻意隱去了對王振通敵的猜測,隻強調瓦剌可能已設下埋伏,水源地是陷阱!
“孫大人!末將人微言輕,上報無門!但此地絕非久留之地!無水無險,一旦瓦剌趁我軍取水混亂時發動突襲,後果不堪設想!懇請大人速速麵見能主事之將,力陳利害,移營據水,或另尋生路!”周硯抱拳,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
孫千戶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望向外麵死寂的營地和遠處取水地的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周硯所說的地形劣勢、水源問題,他何嘗不知?隻是王振一手遮天,無人敢言!至於瓦剌遊騎…他久在邊鎮,深知也先用兵狡詐,滲透至此,絕非不可能!
“你…確定看到了?”孫千戶猛地回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周硯。
“末將以性命擔保!”周硯斬釘截鐵。
孫千戶沉默了片刻,帳篷裡隻剩下油燈劈啪的爆響和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空氣彷彿凝固了。終於,他狠狠一跺腳,臉上的猶豫被決絕取代:“好!周小旗,你有膽識!老夫這就去尋英國公(張輔)!他雖被王振架空,但威望尚在!拚著這張老臉不要,也要把話遞上去!”
一絲希望剛在周硯心中燃起。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天崩地裂,猛地從營地的東側傳來!緊接著,是淒厲無比的慘叫聲、戰馬的驚嘶聲和金屬猛烈碰撞的鏗鏘聲!那聲音撕破了雨夜的死寂,帶著毀滅一切的狂暴!
“敵襲!!!”
“瓦剌人殺進來了!!!”
淒厲的警鑼聲和絕望的嘶吼聲,如同瘟疫般瞬間席捲了整個營地!剛剛還一片死寂的土木堡高地,瞬間炸開了鍋!
周硯和孫千戶臉色劇變,同時衝出帳篷!
隻見營地東側,靠近一處低矮營門的方向,火光沖天而起!無數黑影如同從地獄深淵湧出的惡鬼,揮舞著彎刀,騎著矯健的戰馬,瘋狂地沖垮了本就形同虛設的簡易營柵!箭矢如同飛蝗般從黑暗中傾瀉而下,射倒一片片慌亂起身、連甲冑都來不及披掛的明軍士兵!
瓦剌人!他們竟然冇有等到天亮取水混亂之時,而是在這最深的夜、最疲憊的時刻,悍然發動了突襲!攻勢之猛,如同雷霆萬鈞!
“快!結陣!擋住他們!”孫千須目眥欲裂,拔出腰刀,聲嘶力竭地對著自己麾下的大同兵吼道。訓練有素的大同兵反應迅速,立刻依托帳篷和殘牆,試圖組織抵抗。
但整個大營,已經徹底亂了!
中軍大帳方向的絲竹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的尖叫和慌亂的奔跑聲。更多的瓦剌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被突破的營門、甚至從其他防禦薄弱的方向,源源不斷地衝殺進來!他們目標明確,一部分瘋狂衝擊中軍,一部分則如同鋒利的刀刃,狠狠切割著混亂不堪的明軍陣列。
火光映照著雨水,也映照著噴濺的鮮血和倒斃的屍體。士兵們像冇頭蒼蠅一樣亂撞,找不到長官,找不到同袍,有的甚至赤手空拳就被呼嘯而過的彎刀劈倒。戰馬受驚,拖著輜重車在營地裡橫衝直撞,碾死踩傷無數。絕望的哭喊、垂死的哀嚎、瓦剌人的怪叫和兵器的碰撞聲,彙成一片末日降臨的恐怖交響!
周硯拔出繡春刀,冰冷的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寒芒。他看到了!就在不遠處,一群瓦剌騎兵正凶悍地衝擊著一隊試圖結陣抵抗的京營士兵。京營士兵裝備精良,但倉促應戰,陣型散亂,被瓦剌人利用戰馬的衝擊力輕易撕裂!
“虎子!跟我來!”周硯對著剛衝出帳篷、一臉驚怒的趙虎吼道,同時身體已經如離弦之箭般朝著那處激戰點撲去!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大局,但至少,不能讓這些還在抵抗的袍澤白白犧牲!
混亂中,他眼角餘光瞥見王山那華麗的大帳方向,幾個王振的心腹宦官正簇擁著驚慌失措的王振,在一群錦衣衛和親兵的拚死保護下,倉皇地向營地深處、皇帝禦輦的方向逃竄。王山臉色煞白,早已冇了白天的倨傲,連滾爬爬地跟在後麵。
“廢物!”周硯心中怒罵一聲,腳下更快。他必須殺過去,與那些還在抵抗的士兵彙合!
“噗嗤!”刀鋒入肉的聲音近在咫尺!一個瓦剌騎兵獰笑著,正揮刀砍向一個倒在地上、掙紮著想要爬起的年輕京營士兵!
周硯眼中寒光爆射,身體如同鬼魅般欺近,繡春刀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淒厲的銀弧!
“噌——!”
刀鋒精準地掠過瓦剌騎兵持刀的手腕!鮮血狂噴!彎刀連同半截手掌一起飛上半空!瓦剌騎兵發出淒厲的慘嚎,從馬上栽落!
周硯看也不看,刀勢毫不停頓,反手一撩,將旁邊另一個試圖偷襲的瓦剌兵刺來的長矛盪開,同時一腳狠狠踹在其馬腹上!戰馬吃痛驚嘶,將那瓦剌兵顛下馬來!
“兄弟!起來!”周硯對著地上驚魂未定的年輕士兵吼道,同時刀光如匹練,瞬間又格開兩把劈來的彎刀,火星四濺!他的動作快如閃電,狠辣精準,在混亂的戰場上硬生生撕開一小片安全區域。
趙虎也怒吼著衝了過來,手中繡春刀大開大闔,仗著力大,將一個瓦剌兵連人帶刀劈飛出去!兩人背靠著背,如同礁石般暫時擋住了湧來的瓦剌騎兵,護住了那隊驚魂甫定的京營士兵。
“結陣!快!長槍手在前!”周硯厲聲喝道,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竟異常清晰。
那隊京營士兵的頭目如夢初醒,看著眼前這兩個如同戰神般突然出現的錦衣衛,眼中爆發出求生的光芒,嘶聲大喊:“快!聽這位大人的!結圓陣!長槍向前!”
殘存的士兵們爆發出求生的本能,迅速聚攏,長矛如林般豎起,指向外圍洶湧的瓦剌騎兵。一個簡陋卻有效的防禦陣型迅速成型。
周硯和趙虎則如同兩把最鋒利的尖刀,在陣前遊走,專挑瓦剌騎兵突進的薄弱處狠辣出擊,刀光閃爍,血花飛濺!他們用搏命的打法,硬生生遏製住了這一小股瓦剌騎兵的衝擊勢頭!
然而,這隻是整個龐大戰場中微不足道的一隅。放眼望去,更多的方向已經徹底崩潰!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無數士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瓦剌騎兵的鐵蹄肆意踐踏著明軍的營盤和生命。中軍方向,火光映照下,那象征著皇帝尊嚴的紫檀木大車,似乎也陷入了混亂和重圍之中!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一切。周硯奮力揮刀,將一個試圖縱馬衝陣的瓦剌兵斬落,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臉,雨水混合著血水,視線一片模糊。他望向皇帝禦輦的方向,又望向身邊這些在絕境中爆發出最後血勇的袍澤,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燃燒:
活下去!帶著看到的真相,活下去!
就在這時,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咆哮在他身後炸響!
“小心!”趙虎驚恐的吼聲同時傳來!
周硯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異常魁梧的瓦剌百夫長,臉上帶著猙獰的刀疤,如同人熊般策馬朝他猛衝而來!手中那柄沉重的狼牙棒,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朝著他的頭顱,狠狠砸落!那力量之大,速度之快,彷彿要將他和腳下的大地一同砸碎!
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