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小瓷瓶無聲地滾落在厚氈上,在昏黃的油燈光下,泛著冰冷的、不祥的釉光。瓶塞鬆動,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甜腥的詭異氣味悄然彌散開來,混雜在濃烈的藥味中,卻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刺醒了陳伯和軍醫的神經!
陳伯那渾濁的老眼在看清劉文泰那張塗滿煤灰卻難掩驚惶扭曲的臉時,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凶光!那不是普通的雜役!那是毒蛇劉文泰!
“劉文泰!你這狗賊!!”陳伯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雄獅,帶著刻骨的仇恨和難以置信的狂怒!他根本來不及思考對方是如何混進來的,身體的本能已經驅動他如同炮彈般撲了過去!乾瘦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十指如鉤,狠狠抓向劉文泰的咽喉!
劉文泰魂飛魄散!他做夢也想不到,就在即將成功的最後一刻,竟會因為周硯一聲無意識的悶哼而功虧一簣!麵對陳伯瘋虎般的撲擊,他嚇得肝膽俱裂,下意識地就想彎腰去撿那致命的瓷瓶!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有刺客!!”軍醫也反應過來,驚恐地尖叫起來,抄起手邊搗藥的銅杵就砸向劉文泰!
門口的守衛被裡麵的怒吼和尖叫驚動,猛地撞開門衝了進來!
混亂!電光火石間的混亂!
劉文泰被陳伯撲倒在地,兩人如同野獸般扭打在一起。陳伯狀若瘋魔,完全不顧自身,隻死死掐著劉文泰的脖子,用頭撞,用牙咬!劉文泰拚命掙紮,手胡亂地在地上摸索,試圖抓住那個近在咫尺的瓷瓶。軍醫的銅杵砸偏,砸在劉文泰的肩膀上,痛得他慘嚎一聲。
守衛衝進來,看到這場景,立刻拔刀:“住手!拿下!”
就在這混亂的扭打和怒吼聲中,草蓆上的周硯,那剛剛睜開的、還帶著迷茫和劇烈痛苦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
劉文泰!
那張臉!那張在詔獄黑暗中獰笑著遞上毒藥的臉!那張在逃亡路上如同跗骨之蛆般陰魂不散的臉!刻骨的仇恨如同岩漿般瞬間沖垮了所有的虛弱和迷茫!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詔獄的冰冷、毒藥的灼燒、戰友的血、老鐵匠女兒的淚、於謙雨中堅毅的身影——瞬間凝聚成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強烈的意念:殺了他!
“呃…啊…!”一聲不似人聲、混合著痛苦與無邊戾氣的嘶吼從周硯喉嚨深處爆發!他枯槁的身體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竟然猛地從草蓆上撐起半邊身體!那九根金針在他劇烈的動作下嗡嗡作響,金光狂閃!皮膚下剛剛沉寂的暗紅血紋如同被點燃的導火索,瞬間變得熾熱滾燙,在他體表瘋狂蔓延!
他的右手,那隻曾緊握繡春刀、曾從屍堆中抓住染血玉佩、曾在德勝門外浴血拚殺的手,此刻如同掙脫了死亡的枷鎖,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猛地抬起!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指向了正被陳伯死死按在地上、驚恐萬狀地望向他的——劉文泰!
冇有言語。隻有那根染著血汙、青筋畢露、如同淬火鋼釺般的手指!以及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與血色仇恨的眼睛!所有的控訴、所有的冤屈、所有的真相,都凝聚在這無聲的、充滿力量的血指一點之中!
“是…是他!他就是劉文泰!下毒的禦醫!”陳伯嘶聲力竭地大吼,用儘全身力氣死死壓住身下徒勞掙紮的毒蛇,“他還要來害人!那瓶子!那瓶子是毒藥!”
守衛們瞬間明白了!眼前這個被按在地上的“老卒”,就是通緝要犯、sharen滅口的劉文泰!而那個掙紮著坐起、以血指證的,正是險些死在他毒手之下的周硯!
“拿下!”守衛隊長怒吼一聲,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撲上,粗暴地將陳伯拉開(陳伯死死抓著劉文泰的頭髮不放),將麵如死灰、徹底癱軟的劉文泰死死捆縛!有人立刻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那個滾落的小瓷瓶,如同捧著最危險的毒蛇。
“搜他身上!小心毒物!”守衛隊長厲聲下令。
周硯在爆發出這驚世一指後,彷彿耗儘了所有的力氣,支撐身體的胳膊一軟,重重地摔回草蓆上。劇烈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汗水瞬間浸透了全身。皮膚下那狂暴的暗紅血紋如同退潮般迅速隱去,九根金針的光芒也黯淡下來,但他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被捆成粽子、麵無人色的劉文泰,直到對方被粗暴地拖出角樓,消失在門外。然後,他才緩緩闔上眼,胸膛起伏,陷入了更深沉的、卻不再死寂的昏睡。這一次,他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多了一份塵埃落定般的沉重。
“廢物!蠢貨!!”北鎮撫司那間陰森的密室裡,馬順如同一頭被激怒的惡獸,一腳狠狠踹翻了沉重的紫檀木椅!他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暴戾的火焰,再不複之前的陰沉冷靜。劉文泰失手被擒的訊息,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他頭頂,緊接著便是焚心的怒火!
他派去的兩個殺手隻回來了一個,帶回了角樓內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周硯垂死一指,劉文泰當場現形!另一個殺手在試圖接應混亂中逃脫的劉文泰時,被聞訊趕來的更多守衛圍殺。
“周硯…周硯!!”馬順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充滿了刻骨的怨毒。這個本該死透的錦衣衛小旗,竟然成了他最大的催命符!劉文泰那個廢物落在於謙手裡,以王文那幫瘋狗的手段,撬開他的嘴隻是時間問題!一旦劉文泰招供…自己指使他sharen滅口、甚至可能與王振通敵案有染的罪名…就坐實了!
不行!絕不能讓劉文泰活著開口!更不能讓周硯有機會指證更多!
馬順眼中凶光畢露,瞬間做出了最瘋狂、也是最直接的決定——強攻!趁於謙的注意力還在劉文泰身上,趁周硯依舊虛弱不堪,直接動用自己掌控的錦衣衛力量,以雷霆手段,將這兩個人證連同那個礙事的老仆,一起抹殺在德勝門角樓!然後,製造混亂,推給瓦剌細作或者潰兵!
“來人!”馬順的聲音如同地獄寒冰。
陰影中,數名氣息更加陰冷、眼神麻木如同sharen機器的錦衣衛高手無聲跪地。這些都是他多年豢養、絕對效忠的死士。
“點齊人手!換上夜行衣!目標德勝門角樓!殺進去!雞犬不留!尤其是那個周硯和劉文泰,必須碎屍萬段!”馬順的命令充滿了血腥氣,“得手後,立刻縱火!把一切燒乾淨!”
“是!”死士的聲音毫無波瀾。
馬順看著他們領命消失在陰影中,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這是孤注一擲,風險極大。一旦失敗,或者留下任何把柄,就是萬劫不複!但坐以待斃,同樣是死!他必須搏一把!搏於謙和王文來不及反應!搏他馬順在錦衣衛積威多年,還能調動部分力量!
他走到密室角落,從一個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著奇異花紋的骨哨。這是他與某些隱藏在更深處的“貴人”緊急聯絡的信物。他深吸一口氣,將骨哨湊到唇邊,吹出了一段無聲的、隻有特定頻率才能捕捉到的尖利音波。音波穿透牆壁,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這是最後的底牌,也是求援的信號。無論代價如何,他必須把水攪得更渾!隻要能除掉周硯和劉文泰,隻要能度過眼前這一關,他馬順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西直門外,喊殺聲震天動地,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範廣率領的三千精兵,如同於謙手中最精準的楔子,牢牢釘在了西直門城樓和甕城之上!強弓勁弩如同潑雨般傾瀉而下,神機營的火銃噴吐著致命的火焰,將試圖衝擊城門、擴大戰果的瓦剌騎兵成片掃倒!
甕城內,孫鏜渾身浴血,盔甲殘破,他身邊隻剩下不足百人的殘兵,被數倍於己的瓦剌精銳死死圍困在狹窄的區域內。瓦剌人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一**瘋狂地衝擊著孫鏜臨時結成的圓陣,試圖將這最後一塊硬骨頭啃下。
“頂住!給老子頂住!範將軍的援兵就在城上!於大人在看著我們!”孫鏜鬚髮戟張,揮舞著捲刃的長刀,如同瘋虎般左劈右砍,每一次揮刀都帶起一蓬血雨!他身上又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卻兀自死戰不退!
城樓上,範廣雙目赤紅,怒吼著指揮:“神機箭!對準甕城入口!給老子轟!壓製住!弓弩手!瞄準衝孫將軍的韃子!射!狠狠的射!”他親眼看著孫鏜的部下一個個倒下,心急如焚,卻牢牢記住於謙的命令:固守!絕不出城!他隻能以最強的火力,為甕城內的袍澤爭取一線生機!
瓦剌的指揮官顯然冇料到明軍的援兵來得如此之快,火力如此之猛!更冇料到孫鏜這塊骨頭這麼難啃!甕城的地形限製了騎兵的衝擊力,而城頭密集的箭雨火器則成了收割生命的鐮刀。眼看著傷亡急劇增加,而孫鏜的圓陣雖然搖搖欲墜,卻如同礁石般頑強地釘在那裡!
“嗚——嗚——嗚——!”淒厲的牛角號聲突然從瓦剌後陣響起,帶著不甘和急促。
正在猛攻的瓦剌騎兵聞令,如同潮水般開始後撤,丟下滿地屍體和哀嚎的傷兵,迅速退出了甕城,消失在城頭火力覆蓋範圍之外的黑夜中。
城上城下,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萬勝!萬勝!”
範廣長舒一口氣,立刻下令:“快!打開城門!接應孫將軍他們進來!小心瓦剌回馬槍!”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孫鏜帶著僅存的幾十名傷痕累累的戰士,相互攙扶著,踉蹌地退入了安全的城內。城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孫鏜看著城樓上範廣的身影,又看了看身邊幾乎人人帶傷、疲憊欲死的兄弟,虎目含淚,對著德勝門方向,重重抱拳!他知道,是於謙的精準判斷和範廣的及時救援,才保住了他們這條命,也保住了西直門!
德勝門中軍帳內,燈火通明。於謙正與幾位核心將領對著沙盤,麵色凝重地分析西直門戰報。範廣的急報剛剛送到,確認孫鏜殘部已被成功接應入城,瓦剌佯攻受挫退走。
“也先此計,意在誘我主力馳援西直門,他好乘虛再攻德勝門或他處。”於謙指著沙盤,聲音沉穩,“範廣處置得當,孫鏜勇毅,挫敗其謀。然,瓦剌主力未損,其誌未消,必有後招!各門…”他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著興奮的通報:
“大人!德勝門角樓急報!刺客劉文泰欲毒害周硯,已被當場擒獲!周硯小旗…周硯小旗在昏迷中甦醒,以手指證劉文泰!”
帳內瞬間一靜!隨即,幾位將領臉上都露出振奮之色!
“好!”於謙眼中精光爆射!劉文泰落網!周硯甦醒指證!這比一場小勝更讓他心頭振奮!這是肅清內奸的關鍵一步!他立刻追問:“周硯情況如何?劉文泰現押何處?”
“回大人!周小旗指證後力竭昏迷,軍醫言其生機似有轉機!劉文泰已被押至城樓臨時監房,重兵看守!”
於謙心中稍定,正要下令嚴審劉文泰,並加派人手保護周硯。帳簾再次被猛地掀開!一名渾身浴血、來自北鎮撫司附近暗哨的錦衣衛(效忠於謙者)踉蹌衝入,聲音帶著驚怒:
“大人!不好了!馬順…馬順反了!他派了大批死士,身著夜行衣,正朝德勝門角樓方向殺來!意圖…意圖強攻角樓,sharen滅口!”
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殺氣瀰漫!
馬順!終於圖窮匕見了!而且選擇在這個瓦剌剛剛退兵、人心稍定的敏感時刻,發動如此瘋狂的突襲!目標直指周硯和劉文泰這兩個關鍵人證!
於謙的臉色瞬間沉凝如萬載寒冰,眼中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淩厲殺機!他猛地一拍桌案!
“好一個馬順!自尋死路!”
他目光如電,掃過帳中諸將:“石亨!”
“末將在!”石亨早已按捺不住,殺氣騰騰。
“命你即刻點齊本部最精銳家丁及一營火銃手!目標德勝門角樓!凡身著夜行衣、擅闖者,格殺勿論!務必保住周硯、劉文泰及一乾人證!將馬順死士,儘數殲滅於城下!活捉其頭目!”
“末將領命!”石亨如同出閘猛虎,轉身就走。
“範廣!”於謙繼續下令。
“末將在!”剛回來的範廣抱拳。
“你部立刻接管德勝門至角樓所有防務!嚴密封鎖訊息!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角樓區域!同時,嚴密監視錦衣衛北鎮撫司及馬順府邸動向!若馬順本人有異動…準你便宜行事!”於謙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決絕。
“末將遵命!”範廣領命而去。
於謙最後看向王文派來協助軍務的一名心腹禦史:“立刻持我手令,並帶上劉文泰被捕及馬順遣死士行刺的證據,急報王都堂!請他即刻入宮,麵見太後與郕王殿下!彈劾馬順通敵、亂政、謀刺朝廷命官及重要人證之罪!請旨…抄拿馬順,查抄北鎮撫司!”
“下官明白!”禦史接過手令,匆匆離去。
一道道命令如同雷霆般發出,瞬間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於謙獨自站在沙盤前,帳外傳來石亨點兵的呼喝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他望向角樓的方向,眼神深邃。馬順的瘋狂反撲,既是危機,也是機會!一個將王振餘孽連根拔起的絕佳機會!他必須確保周硯和劉文泰活著,必須確保馬順伏法!這不僅僅是為了個人恩怨,更是為了土木堡那五十萬冤魂,為了這飄搖欲墜的大明江山!
驚蛇已反噬,那便…斬斷蛇頭!以鐵與血,還這朗朗乾坤一個清明!城外的瓦剌鐵蹄未遠,城內的毒蛇獠牙已露。這一夜,註定要用更多的鮮血來洗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