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外的血色狂潮,在明軍決死的反衝鋒下,終於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轟然破碎,化作一片狼藉的退卻。
瓦剌太師也先的精銳騎兵,在石亨、範廣等猛將率領的京營精銳衝擊下,陣型大亂,死傷慘重。巨大的狼頭大纛在混亂中倉皇後撤,象征著瓦剌不可一世的鋒芒,在德勝門這道鐵壁前,被生生折斷!丟下的攻城器械熊熊燃燒,如同巨大的篝火,照亮了屍橫遍野、血水橫流的戰場,也照亮了城頭上守軍將士疲憊卻充滿狂喜的臉龐!
“萬勝!萬勝!於大人萬勝——!”
劫後餘生的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德勝門城樓,壓過了遠處零星的金戈之聲。士兵們互相攙扶著,看著城下潰退的瓦剌大軍,激動得熱淚盈眶,許多人脫力般癱倒在地,隻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劫後餘生的狂喜。
於謙依舊矗立在城樓最高處,如同浴血的磐石。他手中的佩劍拄著地麵,支撐著同樣疲憊不堪的身軀。山文甲上佈滿了刀痕箭孔,濺滿了敵人的和自己的血。他看著城外瓦剌潰敗的煙塵,眼中冇有太多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沉重的、如同揹負著整座江山般的疲憊,以及那深不見底的冰寒。
勝利,隻是暫時的喘息。瓦剌主力未受根本性重創,也先挾持著太上皇,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而京城之內…那比瓦剌鐵騎更加陰險致命的毒蛇,剛剛在他背後亮出了獠牙!
他的目光轉向城樓角落。
周硯躺在臨時鋪就的草蓆上,身上蓋著厚氈。兩名軍醫正滿頭大汗地忙碌著,用烈酒清洗他肋下那道被反覆撕裂、疽毒深種的可怕傷口,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和解毒散,並用乾淨的布條緊緊包紮。柳嬸留下的九根金針依舊插在他關鍵的穴位上,閃爍著微弱的金光,如同九盞在風中搖曳的續命燈。他的臉色依舊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金灰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胸膛還在極其緩慢地起伏。
“如何?”於謙的聲音嘶啞低沉。
為首的軍醫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臉色凝重地搖頭:“於大人…周小旗傷勢太重!刀傷入腑,疽毒已隨血行,更兼猛藥反噬,傷了心脈本源…若非這金針吊命之術神乎其技,早已…此刻雖暫時穩住,但生機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請大人恕卑職無能!”
於謙沉默。他走到周硯身邊,蹲下身。這個從土木堡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錦衣衛小旗,這個九死一生帶回通敵鐵證、又在今夜差點命喪毒蛇之口的年輕人,此刻安靜地躺著,彷彿所有的血性與堅韌都已燃燒殆儘,隻剩下這具殘破的軀殼在生死線上掙紮。
於謙緩緩伸出手,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
左手,是那半塊冰冷的、邊緣染著周硯和無數土木堡亡魂鮮血的羊脂白玉殘片。猙獰的狼頭徽記在火把下泛著幽光。
右手,是陳伯拚死帶回、沾染著“黑玉續斷膏”刺鼻氣味和泥土血汙的油布包,裡麵是劉文泰配藥的殘渣和簽押。
這兩樣東西,冰冷而沉重。一件指向王振通敵瓦剌,葬送五十萬大軍;一件指向王振餘孽曹吉祥、劉文泰sharen滅口,欲蓋彌彰。這是血寫的證言,是五十萬亡魂無聲的控訴!
“周硯…”於謙的聲音低沉,如同對著沉睡的英靈起誓,“你帶回的真相…本官…記下了。這血債…必償!”
他站起身,將兩樣證物重新貼身藏好,動作沉穩而堅定。他看向城外瓦剌潰退的方向,又看向內城皇宮那片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寂的輪廓,眼中寒光凜冽。王振餘孽…馬順…郭敬…曹吉祥…劉文泰…這些名字,如同毒蛇的烙印,刻在他的心頭。
“傳令!”於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城頭的喧囂,“各門守將!不得鬆懈!嚴密監視瓦剌動向!清點傷亡,加固城防,救治傷員!石亨、範廣!追擊十裡即止!不可戀戰!收兵回城!”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下。勝利的狂熱被強行壓下,轉化為更加冷靜的戒備和恢複。將士們開始清理戰場,收斂袍澤遺體,搬運傷員。德勝門內外,依舊瀰漫著硝煙和血腥,但秩序正在恢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內城方向傳來,打破了短暫的肅殺。一名穿著宮中內侍服飾、神色倉惶的太監,在幾名錦衣衛(看服色並非馬順一黨)的護送下,策馬狂奔至城樓下。
“於大人!於大人!”那太監滾鞍下馬,連滾爬爬地衝上城樓,聲音帶著哭腔,“太後懿旨!急召大人入宮!郕王殿下…殿下也在宮中!”
孫太後?郕王朱祁鈺?
於謙眉頭微蹙。此刻召見?難道宮中出了變故?還是…王振餘孽的反撲已經開始了?
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不醒的周硯,對陳伯沉聲道:“守好他!若有閃失,唯你是問!”又對身邊一名心腹將領低聲交代了幾句,隨即不再停留,帶著幾名親兵,翻身上馬,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紫禁城,武英殿偏殿。
燭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孫太後端坐在上首,雖強作鎮定,但緊握座椅扶手的指節已然發白,眼中充滿了驚惶、悲憤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她身邊坐著剛剛被推上監國之位不久的郕王朱祁鈺。朱祁鈺臉色蒼白,眼神躲閃,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巨大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
下首兩側,站著幾位重臣。兵部尚書(名義上,實權已在於謙)鄺埜、戶部尚書王佐等老臣麵如死灰,唉聲歎氣。而吏部尚書王直、禮部尚書胡濙等相對持重者,也是眉頭緊鎖,沉默不語。角落裡,徐珵(徐有貞)等主和派大臣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內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絕望氣息。德勝門大捷的訊息尚未完全傳開,而之前紫荊關失陷、孫祥戰死、瓦剌主力兵臨城下的恐怖陰影,依舊籠罩著每一個人。
“太後!王爺!不能再猶豫了!”一個尖利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正是司禮監隨堂太監曹吉祥!他跪在地上,涕淚橫流,聲音充滿了煽動性的驚恐,“德勝門雖暫退敵,但瓦剌主力未損!也先挾持上皇,虎視眈眈!京城兵疲將寡,糧草難繼!一旦瓦剌再攻,如何抵擋?為江山社稷計,為保全上皇龍體計,唯有…唯有速速派遣使者,與也先議和!哪怕…哪怕暫時答應他些條件,也要先穩住局麵啊!”
“議和?曹公公此言差矣!”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文站了出來,他鬚髮皆張,怒視曹吉祥,“也先狼子野心,挾上皇以令天下!此時議和,無異於割肉飼虎!隻會助長其氣焰!德勝門一戰已證明,我大明將士用命,京城可守!當務之急是整軍再戰,擊退瓦剌!”
“擊退?拿什麼擊退?”另一個大臣(徐珵一黨)陰陽怪氣地介麵,“王都堂莫非忘了土木堡五十萬大軍?如今城中這點殘兵,守得住一時,守得住一世嗎?難道要坐等京城化為齏粉,玉石俱焚嗎?!”
“你!這是動搖軍心!”王文氣得渾身發抖。
殿內頓時吵成一團!主戰派與主和派(實為投降派)唇槍舌劍,互相攻訐。孫太後被吵得頭暈目眩,郕王朱祁鈺更是六神無主。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兵部侍郎、總督京營戎政於謙覲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殿門口!
於謙大步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浴血的山文甲,甲葉碰撞發出鏗鏘之聲,帶著一身尚未散儘的硝煙與血腥氣息。他的臉色疲憊,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孫太後和郕王身上,躬身行禮:“臣於謙,參見太後,參見郕王殿下。”
他的出現,如同在滾油中投入了一塊寒冰。殿內瞬間安靜下來。主戰派眼中燃起希望,主和派則麵露忌憚。
“於愛卿!”孫太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帶著急切,“城外…情形如何?瓦剌…果真退了嗎?”
“回太後!”於謙聲音沉穩有力,清晰地迴盪在殿中,“瓦剌前鋒於德勝門遭我軍迎頭痛擊,損兵折將,其主攻已被挫敗!石亨、範廣二位將軍正率部追擊殘敵!然,也先主力尚存,挾持上皇,仍盤踞城外,虎視眈眈!臣已嚴令各門戒備,整軍固防,絕不給瓦剌可乘之機!”
聽到瓦剌確實敗退,殿內不少人鬆了口氣。但於謙後麵的話,又讓他們的心提了起來。
“於謙!你休要誇大其詞!”曹吉祥突然尖聲叫道,他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於謙,“德勝門僥倖小勝,豈能掩蓋大局之危?也先數十萬大軍仍在!上皇尚在敵手!你一味主戰,是想置上皇安危於不顧,置京師百萬生靈於不顧嗎?!太後!王爺!切不可聽信於謙一意孤行!議和方是上策!當速遣使,以金銀財帛、甚至…甚至割讓邊鎮,換取上皇平安,換取瓦剌退兵啊!”他聲淚俱下,彷彿字字泣血。
“割讓邊鎮?!”於謙猛地轉身,目光如兩道冰冷的利劍,直刺曹吉祥!那股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鐵血殺伐之氣,混合著對眼前這條毒蛇的刻骨恨意,如同實質般轟然爆發!
“曹吉祥!”於謙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你口口聲聲議和,句句不離上皇安危!本官問你!土木堡五十萬大軍為何一夜覆滅?!上皇為何身陷敵手?!這滔天大禍的根源何在?!”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視著臉色瞬間煞白的曹吉祥,聲音帶著一種撕裂真相的憤怒和冰冷:
“根源!就在王振那閹賊及其黨羽!通敵叛國!構陷忠良!貽誤軍機!葬送國本!”他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你血口噴人!汙衊忠良!”曹吉祥嚇得連連後退,色厲內荏地尖叫,“王公公…王公公已殉國!你竟敢…”
“殉國?!”於謙厲聲打斷,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他是死有餘辜!是畏罪自絕於天下!而你們這些餘孽!”他的目光如同刮骨鋼刀,掃過曹吉祥,也掃過殿中那些眼神閃爍的官員,“不思戴罪立功,反在國難當頭之際,勾結串聯,sharen滅口,妄圖掩蓋真相!甚至不惜散佈流言,動搖軍心,妄圖出賣祖宗疆土,換取爾等苟且偷生!”
“嗡——!”殿內一片嘩然!所有人都被於謙這石破天驚的指控驚呆了!通敵?sharen滅口?出賣疆土?這…這簡直是誅心之言!
“於謙!你…你休要胡言亂語!證據!你有何證據?!”曹吉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尖聲嘶吼,但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證據?”於謙冷笑一聲,那笑容冰冷得如同萬年寒冰。他緩緩地,從懷中取出那半塊染血的羊脂白玉殘片,高高舉起!猙獰的狼頭徽記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此玉!乃錦衣衛小旗周硯,從土木堡戰場瓦剌軍官屍身上所得!其上瓦剌王庭徽記,便是王振通敵的鐵證!”他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不等眾人反應,他又取出那染血的油布包,猛地抖開!濃烈刺鼻的“黑玉續斷膏”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混雜著泥土和血汙的殘渣散落在地!
“此物!乃禦醫劉文泰sharen滅口所用之毒藥!其支取記錄、殘留物證、行凶路徑,皆在此!而指使劉文泰者…”於謙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死死釘在麵無人色的曹吉祥身上,“就是你!曹吉祥!王振的乾兒子!意圖掩蓋通敵真相的國賊!”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整個武英殿偏殿,如同被瞬間抽空了空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於謙手中那兩樣染血的證物!看著那猙獰的狼頭玉,聞著那刺鼻的藥味!看著曹吉祥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
王振通敵!證據確鑿!
曹吉祥sharen滅口!人證物證俱在!
這如同兩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每一個人的頭頂!劈碎了主和派(投降派)的遮羞布!也劈得孫太後和郕王朱祁鈺魂飛魄散!
“不…不是的!他…他誣陷!那玉是假的!那藥…我不知道!”曹吉祥徹底崩潰了,他癱軟在地,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尖叫著,徒勞地辯解。
“拿下!”於謙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殿外守衛的、並非馬順一黨的錦衣衛和禁軍士兵早已被殿內的驚變所震懾,此刻聽到於謙的命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將癱軟如泥的曹吉祥死死按住!
“太後!王爺!為奴才做主啊!於謙他…他構陷忠良!圖謀不軌啊!”曹吉祥發出殺豬般的嚎叫,絕望地向孫太後和郕王求救。
孫太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地上那兩樣染血的證物,又看看狀若瘋癲的曹吉祥,再看看如同山嶽般矗立、眼神冰冷如鐵的於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讓她幾乎暈厥。
郕王朱祁鈺更是嚇得縮在椅子裡,渾身發抖。
“太後!王爺!”於謙對著上首深深一揖,聲音沉痛而堅定,“國賊當道,禍國殃民,證據確鑿!王振雖死,其黨羽餘毒未清!曹吉祥、劉文泰(在逃)之流,便是明證!值此國難存亡之秋,唯有肅清奸佞,整肅朝綱,上下一心,方能共禦外侮,保我大明江山社稷!臣懇請太後、殿下,下旨徹查王振一黨!凡通敵、亂政、禍國者,無論何人,嚴懲不貸!”
於謙的話,如同最後的定音之錘!
殿內所有大臣,無論是主戰還是主和,此刻都噤若寒蟬。看著被按在地上如同死狗的曹吉祥,看著於謙手中那染血的證物,冇有人再敢為“議和”或王振餘黨說一句話!
血淋淋的真相,伴隨著德勝門的硝煙與周硯的鮮血,就這樣被於謙以最激烈、最震撼的方式,拋在了這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的殿堂之上!
餘燼之中,驚雷已炸響!
清算的序幕,隨著曹吉祥的倒下,被悍然拉開!而那條名為“劉文泰”的毒蛇,依舊在黑暗中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