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小院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絲風都帶著硝煙和鐵鏽的味道。陳伯帶來的訊息如同冰冷的鐵錘,一下下砸在周硯心上——紫荊關破,孫祥殉國!瓦剌主力,挾裹著被俘的太上皇(英宗朱祁鎮),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正朝著最後的屏障——北京城,狂飆突進!
戰爭的陰雲,不再是遠方的悶雷,而是懸在頭頂、即將劈落的利劍!
周硯再也無法安然蟄伏。他肋下的傷口在精心調理下已開始結痂,雖然依舊牽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虛弱感正被一種焦灼的、近乎燃燒的力量取代。他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困獸,在狹小的土炕上坐臥不寧。窗外,京城死寂的空氣中,隱隱傳來一種沉悶的、持續不斷的喧囂——那是無數腳步在石板路上奔跑,是車輪碾壓的轆轆聲,是軍令的嘶吼,是壓抑到極致的恐慌在無聲蔓延。
“戒嚴了…最高等級…”陳伯佝僂著身子進來,放下飯食,聲音比往日更低沉,“九門緊閉,坊市歇業,街上除了兵,就是搬石頭、運木頭的民夫。瓦剌的探馬…已經出現在西直門外了。”
周硯沉默地拿起托盤下的紙條。字跡潦草,墨色深重,彷彿蘸著鮮血寫成:
“瓦剌前鋒已至西直門外窺探!主力距城不足三十裡!於公坐鎮德勝門!石亨、範廣等將分守諸門!大戰…就在今日!另:韓總旗傳訊,手腕傷疤線索…指向東廠一名掌刑百戶,名‘黑鷂’,昨夜…暴斃獄中!滅口!”
紙條在周硯指間被捏得變形!線索斷了!“黑鷂”暴斃!滅口!馬順、郭敬這些毒蛇,下手又快又狠!他們顯然已經知道有人在追查手腕的傷疤,不惜斷尾求生!這更證明瞭那條線索的價值!也證明瞭…他們內心的恐懼!
“暴斃?”周硯的聲音冰冷如鐵,“怎麼死的?”
“說是…畏罪自戕。”陳伯渾濁的眼中毫無波瀾,但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咬斷了舌頭。東廠…慣用的手段。”
周硯眼中寒光一閃。咬舌?東廠對付不聽話的犯人,有一萬種方法讓人“合理”地閉嘴!這條明線,暫時是斷了。但暗線呢?王振通敵的信使、賬目…都察院那邊…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輕微的、如同鳥鳴般的三長兩短哨音!這是韓衝與他約定的緊急聯絡信號!
陳伯臉色微變,身形一晃,已無聲地閃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後,他拉開一條門縫。
一個渾身沾滿泥汙和灰燼、穿著普通民夫號衣的漢子,如同狸貓般敏捷地閃了進來,正是韓衝的一名心腹手下!他氣息急促,臉上帶著硝煙燻燎的痕跡,眼神卻銳利如鷹。
“周小旗!韓總旗命我傳訊!”漢子顧不上行禮,語速極快,“瓦剌主力前鋒已開始試探攻城!德勝門、西直門壓力最大!於大人親在德勝門督戰!韓總旗帶人協防,但…瓦剌驅趕百姓填壕,攻勢極猛!另外…”漢子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都察院那邊有發現!在王振外宅一處廢棄地窖的夾牆裡,找到幾封殘信!是用蒙古文寫的!雖未署名,但內容…涉及軍資輸送和行軍路線!指向土木堡!”
殘信!蒙古文!軍資輸送!行軍路線!
周硯的心猛地一跳!雖然還不是直接指向王振的鐵證,但這無疑是王振通敵的重要旁證!如同在鐵幕上鑿開了一道裂縫!
“信在於大人手裡?”周硯急問。
“是!於大人已密令通譯!”漢子點頭,“但瓦剌攻城在即,大人分身乏術!韓總旗說,眼下最要緊的是頂住第一波猛攻!瓦剌驅民填壕,攻勢如潮,我軍火器雖利,但填壕的百姓…成了活盾牌!將士們投鼠忌器!”
驅民填壕!周硯的拳頭瞬間攥緊!也先這頭草原惡狼,果然毫無底線!用無辜百姓的血肉之軀來消耗守軍的箭矢和意誌!
“韓總旗的意思是…”周硯盯著那漢子。
“韓總旗說,周小旗你熟悉瓦剌戰法,身手又好!眼下有個險招!”漢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瓦剌在德勝門外集結了大量攻城器械!尤其是幾架巨大的‘鵝車’(攻城樓車),正被驅趕的百姓推著靠近護城河!一旦讓它們抵近城牆,架上雲梯,後果不堪設想!守軍火銃弓箭難以有效摧毀!韓總旗想組織一支敢死隊,趁亂從水門潛出,繞到側翼,用火油罐燒了那些鵝車!但需要熟悉地形和瓦剌哨探規律的人帶路!他問…你敢不敢?”
燒鵝車!從水門潛出!繞到瓦剌攻城部隊的側翼!
這無疑是九死一生的任務!瓦剌大軍壓境,城外如同修羅場,任何脫離城牆掩護的行動都等同於zisha!
周硯幾乎冇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從炕上站起,肋下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卻被他強行壓下。蟄伏多日的血液彷彿瞬間沸騰!他需要戰場!需要親手撕碎那些帶來死亡和背叛的敵人!這不僅是任務,更是為土木堡死去的袍澤,為那些被驅趕填壕的無辜百姓複仇的機會!
“有何不敢!”周硯的聲音斬釘截鐵,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何時行動?”
“現在!”漢子斬釘截鐵,“瓦第一波攻勢最猛,也是他們注意力最集中之時!趁亂出擊,纔有機會!韓總旗在德勝門水閘旁等您!衣服和裝備已備好!”
“走!”周硯不再多言,抓起炕邊柳嬸早已準備好的一套沾滿泥汙的民夫舊衣,迅速套在身上,遮住了裡麵的飛魚服。又拿起一頂破舊的氈帽扣在頭上。陳伯默默遞過來一把用破布包裹著的、沉甸甸的短刀,刀柄冰涼。
冇有多餘的告彆。周硯跟著那漢子,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幽靈,迅速離開了這處藏身的小院,消失在京城如同迷宮般、此刻卻充滿肅殺之氣的街巷之中。
越靠近德勝門,空氣中瀰漫的硝煙味和血腥味就越發濃烈。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火銃的爆鳴聲、巨石砸落的轟鳴聲、百姓淒厲的哭喊聲…交織成一片末日降臨的恐怖交響!街道兩旁,民夫們如同螞蟻般搬運著滾木礌石,士兵們麵色凝重地奔跑著,空氣中充滿了緊張到極致的壓抑。
德勝門巍峨的城樓在望!巨大的城門緊閉著,城牆上密密麻麻佈滿了守軍。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城下,火銃噴吐著火舌,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但城下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護城河外,黑壓壓的瓦剌騎兵如同潮水般湧動!他們用皮鞭和彎刀驅趕著成百上千哭嚎哀求的百姓,逼著他們揹負沙袋、推著簡陋的盾車和巨大的鵝車,不顧一切地衝向護城河!不斷有人中箭倒下,被後麵的人踩踏而過,鮮血染紅了護城河渾濁的水麵!而瓦剌騎兵則躲在百姓身後,利用這些“活盾牌”的掩護,朝著城頭射出一**致命的箭雨!
“填壕!快填壕!”瓦剌軍官的怪叫聲混雜在哭喊聲中。
城頭上,守軍將士目眥欲裂!他們看著那些被驅趕的無辜同胞,射出的箭矢帶著巨大的痛苦和猶豫。於謙挺拔的身影赫然矗立在城樓最高處,他身披甲冑,手按劍柄,臉色鐵青,眼神卻如同寒冰般堅定。他不斷髮出命令,調整著守軍的部署,用旗幟和號角指揮著神機營的火銃手,集中火力打擊那些脫離百姓掩護的瓦剌騎兵和攻城器械的關鍵節點!
“周兄弟!這邊!”韓衝的聲音在城牆根下響起。他也穿著一身沾滿泥汙的號衣,臉上帶著煙燻火燎的痕跡,腹部包紮的繃帶隱隱透出血色,但眼神卻如同燃燒的炭火!他身邊聚集著七八個同樣裝扮的精悍漢子,個個眼神銳利,殺氣騰騰。地上放著幾個密封的陶罐,散發著刺鼻的火油味,還有強弓勁弩和短兵刃。
“情況如何?”周硯壓低聲音,迅速掃視著城外的混亂戰場。
“狗日的也先!毫無人性!”韓衝咬牙切齒,指向護城河外那幾架如同移動堡壘般的巨大鵝車,“看到冇?那三架最大的!正在填平的壕溝上架設!一旦讓它們靠過來,架上雲梯,瓦剌的甲士就能直接衝上城頭!必須燒了它們!”
周硯眯起眼,銳利的目光穿透硝煙和混亂。瓦剌的注意力果然都被正麵激烈的攻防所吸引,尤其是城頭神機營的火力讓他們不敢輕易冒頭。而在靠近城牆西南角的一處水門,水流相對平緩,位置也相對隱蔽。
“從那裡下水!”周硯指向水門,“貼著牆根遊過去!避開正麵!繞到鵝車的側後方!那裡守備相對空虛!”
“好!”韓衝用力點頭,“兄弟們!都聽周小旗指揮!我們的命,還有德勝門的安危,就在此一舉!燒了鵝車,斷了瓦剌的爪子!跟我上!”
冇有豪言壯語,隻有決絕的眼神。眾人迅速抓起火油罐和武器。韓衝親自帶人撬開了水門沉重的鐵柵欄,一股渾濁的、帶著血腥味的河水湧了進來。
周硯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合著硝煙灌入肺腑。他第一個潛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寒意瞬間包裹全身,肋下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他咬著牙,如同一條無聲的水蛇,貼著長滿濕滑青苔的城牆基座,朝著預定的方向潛遊而去!身後,韓衝等人緊隨其後,隻留下一串細微的水泡。
城外,廝殺震天!箭矢破空聲、火銃轟鳴聲、百姓哭喊聲、瓦剌怪叫聲…如同狂暴的聲浪,衝擊著耳膜。冰冷的河水刺激著神經,周硯強迫自己冷靜,憑藉著對瓦剌哨探規律和戰場地形的本能判斷,在漂浮的屍體和雜物間穿行,巧妙地避開瓦剌遊騎偶爾掃過的視線。
終於,他們繞過了最激烈的正麵戰場,潛行到了那幾架巨大鵝車的側後方。這裡果然守備鬆懈了許多,隻有零星的瓦剌步兵在驅趕百姓,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麵的攻城上。
巨大的鵝車如同猙獰的巨獸,覆蓋著生牛皮,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越過被填平的壕溝,朝著城牆逼近!車頂平台上的瓦剌弓箭手正瘋狂地向城頭傾瀉箭雨!一旦讓它抵近,後果不堪設想!
“就是現在!”周硯從水中探出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神冰冷如刀,“分三組!目標,鵝車底部!火油罐!投!”
隨著他一聲低喝,七八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水中躍出!手中的火油罐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砸向三架鵝車最脆弱的底部支撐結構和覆蓋的生牛皮!
“砰!砰!砰!”
陶罐碎裂!刺鼻的火油瞬間潑灑開來!
“放火箭!”周硯厲喝!
早已準備好的弓弩手立刻張弓搭箭,箭頭裹著浸透火油的布條,在火摺子上點燃!
“嗖!嗖!嗖!”
數支燃燒的火箭如同流星般射向潑灑了火油的鵝車底部!
“轟——!”
烈焰瞬間升騰而起!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浸透火油的木料和生牛皮!濃煙滾滾!鵝車底部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走水了!”
“有埋伏!!”
“南蠻子燒車了!!”
瓦剌士兵瞬間大亂!淒厲的警報聲和驚怒的吼叫聲響成一片!正在推車的百姓也驚恐地四散奔逃!城下的攻勢為之一滯!
城頭上,於謙銳利的目光瞬間捕捉到了側後方升騰的烈焰和濃煙!他眼中爆射出精光,猛地一揮令旗:“神機營!目標!著火的鵝車!集火!打掉它!”
“轟轟轟——!”
早已憋足了勁的神機營火銃手立刻調轉槍口,密集的彈丸如同冰雹般射向那三架陷入火海、失去了移動能力的鵝車!本就燃燒的木質結構在彈雨的洗禮下轟然碎裂、坍塌!車頂的瓦剌弓箭手慘叫著摔落火海!
巨大的攻城器械,轉瞬間化為三堆熊熊燃燒的篝火!火光映照著瓦剌士兵驚駭的臉,也映照著城頭守軍爆發的震天歡呼!
“成了!快撤!”韓衝看到鵝車被毀,城頭壓力驟減,立刻下令撤退!
然而,他們的行動也徹底暴露了位置!附近的瓦剌騎兵和步兵如同被激怒的馬蜂,朝著他們猛撲過來!箭矢如同飛蝗般射來!
“噗嗤!”一名錦衣衛漢子被箭矢射中後背,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掩護!”周硯怒吼一聲,反手拔出短刀,格開一支射向韓衝的箭矢!冰冷的刀鋒與箭簇碰撞,火星四濺!
“跟我衝!回水門!”韓衝雙目赤紅,揮舞著繡春刀,如同瘋虎般劈開擋路的瓦剌步兵!眾人且戰且退,朝著水門方向亡命衝去!身後是緊追不捨、怪叫連連的瓦剌追兵!
冰冷的河水再次包裹全身。周硯最後一個躍入水中,回頭望去,隻見韓衝等人已潛入水中,而追到河邊的瓦剌士兵正朝著水麵瘋狂射箭!
“噗噗噗!”箭矢入水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周硯深吸一口氣,猛地紮入渾濁的水底,將身體緊緊貼住冰冷的城牆基座。箭矢的力道被水流削弱,擦著他的身體射入河床的淤泥中。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潛行。城外的喊殺聲、燃燒鵝車的劈啪聲、瓦剌士兵不甘的怒吼聲…漸漸被水流聲隔絕。
當他終於從水門內**地爬上岸時,迎接他的是韓衝等人劫後餘生的、帶著血汙的激動笑容,以及城頭上爆發的、更加震耳欲聾的歡呼和戰鼓聲!
德勝門外,火光沖天。
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城浪潮,在那三堆熊熊燃燒的鵝車殘骸前,被硬生生地遏製住了!
周硯靠在冰冷的城牆根下,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河水順著髮梢滴落。他抬頭望向城樓,於謙的身影依舊挺拔如鬆,屹立在獵獵招展的“於”字大旗下,正指揮著守軍對潰退的瓦剌前鋒進行最後的火力覆蓋。
肋下的傷口在冰冷河水的刺激和剛纔的搏殺後,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但周硯的心中,卻湧起一股滾燙的、混合著血腥與硝煙的戰意。
京城保衛戰,浴血開場。
而他這條蟄伏的“潛龍”,已在這血與火的第一幕中,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戰鬥,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