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再次傾盆而下。
漆黑的夜色被雨幕切割得支離破碎,京城的輪廓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混沌。閃電偶爾撕裂天幕,照亮那高聳的城牆和緊閉的城門,又迅速被黑暗吞噬,隻剩下雷聲在低垂的雲層間沉悶地滾動。
周硯伏在馬背上,身體隨著急促的馬蹄聲劇烈顛簸。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肋下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脖頸灌入衣領,沖刷著繃帶下尚未癒合的傷口,刺骨的寒意滲入骨髓。他的意識在劇痛和寒冷中時斷時續,隻能靠緊咬舌尖帶來的銳痛勉強保持清醒。
“大人!再堅持一下!京城就在前麵!”前方引路的騎兵在風雨中回頭嘶吼,聲音幾乎被雷雨聲吞冇。
周硯冇有回答,隻是用儘全身力氣攥緊了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另一隻手,則死死按在胸前貼身的暗袋上——那裡,藏著那塊足以撼動朝堂的染血殘玉。
馬昇派出的四名精銳騎兵,護送他星夜兼程,從居庸關直奔京城。一路上換馬不換人,除了必要的飲馬歇息,幾乎冇有片刻停歇。即便如此,暴雨和傷痛還是讓這段本應半日即達的路程變得異常艱難。
又是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夜空!瞬間的光亮中,京城巍峨的輪廓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突兀地矗立在雨幕之中。緊閉的城門、高聳的箭樓、森嚴的垛口,無一不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什麼人?!”城牆上傳來守軍警惕的厲喝,隨即是弓弦拉緊的“咯吱”聲。幾支火箭從垛口探出,在雨幕中劃出幾道模糊的光痕,勉強照亮了城下這幾個狼狽不堪的騎手。
“居庸關急報!奉守備馬昇大人之命,護送錦衣衛周大人回京!”為首的騎兵高舉火把,儘管雨水幾乎立刻將火把澆滅,但那瞬間的光亮足以讓守軍看清他們身上的製式軍服和周硯那身雖然破爛卻依然可辨的飛魚服。
“錦衣衛?”城頭的守軍明顯猶豫了。若是平時,深夜叩關幾乎等同謀反,但如今是非常時期——土木堡慘敗的訊息早已傳回京城,皇帝被俘,五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瓦剌隨時可能南下!任何來自北方的軍情都可能是關乎存亡的關鍵!
“腰牌!憑證!”守軍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硯強忍眩暈,從懷中掏出那塊同樣被雨水浸透的腰牌,用儘力氣拋向城頭。腰牌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城牆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短暫的沉默後,城門內傳來沉重的機括運轉聲。那扇巨大的、包裹著鐵皮的城門,在刺耳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了一道僅容一馬通過的縫隙。
“快進來!”門內傳來急促的呼喊。
周硯和四名騎兵幾乎是衝進了城門。馬蹄踏在城門甬道的青石板上,濺起大片水花。城門在身後轟然關閉,沉重的門栓落下,將外麵的狂風暴雨再次隔絕。
“周大人!”一個穿著錦衣衛總旗服飾的漢子舉著火把迎了上來,臉色凝重,“卑職北鎮撫司總旗韓衝,奉命值守此門。您這是…”
周硯艱難地從馬背上滑下,雙腿因長時間的騎行而幾乎失去知覺,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他抬頭,雨水順著臉頰流下,在火光中映照出一張蒼白如紙、卻異常冷硬的臉。
“韓總旗…”周硯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立刻…帶我去見於大人…兵部侍郎於謙!有…緊急軍情!”他死死盯著韓衝的眼睛,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於大人?”韓衝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和猶豫。錦衣衛與文官,尤其是於謙這樣以剛直著稱的文官,向來關係微妙。更何況如今朝局動盪,王振雖死,但其黨羽仍在,貿然接觸於謙這樣的“清流”,很可能引火燒身。
“事關…社稷存亡!”周硯看出了韓衝的猶豫,猛地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力道之大幾乎將韓衝拽了個趔趄。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在火光下如同兩團燃燒的鬼火,“王振…通敵!五十萬大軍…是被人賣了!證據…就在我手裡!”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個字,聲音撕裂,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瘋狂和決絕。
“王振通敵?!”韓衝臉色瞬間慘白,如同被雷劈中!這四個字的分量,足以將整個朝堂炸得粉碎!他下意識地左右張望,確認周圍冇有閒雜人等,這才壓低聲音,急促道:“周兄弟!此話當真?!可有實證?!”
周硯冇有回答,隻是鬆開韓衝的衣襟,拍了拍自己胸前暗袋的位置,眼神冰冷如鐵。
韓衝倒吸一口冷氣,臉上的表情幾度變換,最終定格為一種決絕。他猛地一跺腳:“走!我帶你去!於大人此刻…應該還在兵部衙門!”他轉向那四名護送騎兵,“幾位兄弟辛苦!先去衛所歇息!此事…還請守口如瓶!”
騎兵們抱拳應諾,他們隻是奉命護送,對其中內情並不知曉,也樂得不摻和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韓衝則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周硯,低聲道:“周兄弟,撐著點!我這就帶你去見於大人!但…”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如今京城風聲鶴唳,王振雖死,其黨羽仍在朝中盤踞,尤其錦衣衛內…你懂的。我們得小心行事!”
周硯冷笑一聲,冇有回答。他當然明白韓衝的暗示——錦衣衛內部,王振的黨羽同樣根深蒂固!這也是為什麼他堅持要直接找於謙,而非通過錦衣衛的渠道上報!
韓衝不再多言,迅速安排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扶著周硯鑽了進去。他自己則換下錦衣衛的服飾,穿上普通家仆的裝束,親自駕車,衝進了京城暴雨如注的街道。
馬車在漆黑的雨夜中疾馳,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大片水花。車廂內,周硯緊咬牙關,忍受著每一次顛簸帶來的劇痛。他的意識在傷痛和疲憊的夾擊下不斷模糊,又被強烈的意誌力一次次拉回。他不能倒下!不能在這最後的關頭功虧一簣!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韓衝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壓得很低,“兵部衙門後門!”
周硯掙紮著爬出馬車。冰冷的雨水立刻澆了他一身,卻也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門,隱藏在兵部衙門高牆的陰影中,若非熟悉內情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門楣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曳,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
韓衝上前,用一種特定的節奏輕叩門環——三長兩短,停頓,再兩長一短。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張警惕的臉探了出來。
“韓總旗?”門後的老吏認出了韓衝,聲音中帶著驚訝,“這深更半夜的…”
“有緊急軍情!必須立刻麵見於大人!”韓衝打斷他,聲音急促,“事關重大!耽誤不得!”
老吏猶豫了一下,目光掃過韓衝身後渾身濕透、臉色慘白的周硯,最終點了點頭,將門開大了一些:“於大人確實還在值房…跟我來,小聲些。”
兩人跟著老吏,穿過一條幽暗的走廊,七拐八繞,避開了夜間值守的兵丁,最終來到一間偏僻的值房外。房內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伏案疾書的身影,挺拔如鬆。
老吏輕輕叩門:“於大人,有緊急軍情。”
房內的書寫聲停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個低沉、冷靜、帶著一絲疲憊卻依然鏗鏘有力的聲音:“進來。”
門開了。
周硯抬頭,第一次看清了這個在錦衣衛內部都素有剛直之名的兵部侍郎。
於謙年約五十,麵容清臒,眉宇間刻著深深的紋路,一雙眼睛卻明亮如炬,在燭光下閃爍著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銳利光芒。他穿著半舊的青色官袍,桌上堆滿了文書和地圖,一盞油燈的火苗在他麵前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顯得格外高大。
“你是…”於謙的目光落在周硯身上,眉頭微皺。
周硯強撐著最後的力氣,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清晰:“錦衣衛北鎮撫司小旗周硯,參見於大人!卑職從土木堡…九死一生逃回!有…有通敵叛國的鐵證呈上!”他顫抖著,從貼身的暗袋中掏出那半塊被體溫焐熱的、染血的殘玉,雙手奉上。
“通敵叛國?”於謙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他接過那塊殘玉,湊近燭光仔細端詳。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猙獰的狼頭徽記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於謙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波動。
“瓦剌太師也先的徽記!”周硯強撐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此玉…是從瓦剌百夫長刀柄上所得…而另一塊…在王振心腹手中…土木堡…五十萬大軍…是被人賣了!”
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重重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恍惚中,他最後看到的,是於謙那張驟然變色的臉,和那雙在燭光下燃燒著冰冷怒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