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黃崖洞被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裹著,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山尖,連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卷著枯黃的草葉在山穀裡橫衝直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極了亡魂的泣訴。山頭上的崗哨士兵裹緊了破舊的棉襖,眼睛死死盯著東北方向的天際,指節因為用力攥著望遠鏡而泛出青白——三天前的預警演練剛過,所有人都清楚,鬼子真正的空襲,隨時都會砸下來。
“李廠長!崗哨急報!三架日軍轟炸機,還有兩架偵察機護航,距離咱們這兒不足八裡!”通訊員小張連滾帶爬衝進調度室,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懷裡的電報紙被風颳得嘩嘩作響。
李錚猛地從桌前站起,桌上的炮彈圖紙被震落在地,他顧不上撿拾,抓起通訊器就吼道:“各部門立刻執行防空預案!緊急警報!全員撤入掩體!徐小眼盯緊核心機床!趙老栓死守原料庫!周青帶應急隊在外圍警戒!”
“收到!”通訊器裡瞬間炸出此起彼伏的迴應,帶著緊繃的顫音,卻冇有半分退縮。
“當!當!當!”銅鑼的急響撕裂山穀的死寂,比演練時更急促、更淒厲。車間裡的機床還在嗡嗡運轉,二柱手裡的車刀剛切下一片金屬碎屑,聽到警報,河南口音帶著本能的慌:“徐師傅!真來了!鬼子的轟炸機真來了!”
徐小眼一把將二柱往門外推,冀西口音粗糲又果決:“慌個屁!按演練的來!先關機床電源!把核心零件塞掩體裡!磨磨蹭蹭的,炸彈落下來就成肉泥了!”他光著膀子,身上的汗瞬間被冷風凍成冰碴,卻依舊挨個車間檢查,把落在後麵的老技工往外拽,“都走!人在,廠子就在!”
陳婉兒帶著裝配車間的女工們,抱著剛做好的煙霧彈引信,踩著碎石往掩體跑,河南口音細細的卻穩:“姐妹們扶著點!彆摔了!引信不能丟!那是前線弟兄的命根子!”一個女工腳下一滑,她立刻伸手扶住,自己卻撞在山石上,胳膊磕出一片青紫,也顧不上揉。
周青帶著瘦漢和應急隊員趴在山梁的壕溝裡,手裡的步槍瞄準天際,山東口音咬得死死的:“都盯緊了!敵機要是敢低空俯衝,給俺打!就算拚了命,也不能讓它們看清基地位置!”
“周掌櫃!你看!敵機開始盤旋了!”瘦漢指著天空,聲音發顫。
眾人抬頭望去,五架敵機像猙獰的禿鷲,在黃崖洞上空盤旋,引擎的轟鳴震得人耳膜生疼,機翼上的太陽旗刺得人眼睛生疼。山穀裡的所有人都縮在土石掩體裡,緊緊抱著頭,聽著那死神般的轟鳴,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心口。
李錚靠在掩體的土石牆上,指尖死死摳著泥土。他能聽見身邊工人壓抑的喘息,能聽見陳婉兒低聲安撫女工的細語,能聽見遠處馬明遠默唸著設備防護的口訣。絕望在心底翻湧——半年的心血,剛成型的炮彈生產線,剛培養起來的技工,剛搭建的掩體,要是被炸彈夷為平地,兵工廠就完了,前線弟兄們的炮火支援就斷了,那些犧牲的聯絡員、那些送糧的鄉親,所有的付出都將化為泡影。
“轟隆——!”
第一枚炸彈轟然落地,大地劇烈震顫,掩體頂部的土石簌簌掉落,灰塵瞬間迷了所有人的眼。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爆炸聲接連不斷,震耳欲聾,彷彿整個山穀都在崩塌。彈片呼嘯著劃過空氣,砸在山石上發出刺耳的脆響,掩體的牆壁被衝擊波震得開裂,泥土混著碎石落在眾人的頭頂、肩頭。
“完了……”趙老栓蹲在原料庫掩體裡,山西口音帶著哭腔,“俺的硫磺庫……硝石庫……怕是炸冇了……”
馬明遠推了推碎了一角的眼鏡,太原口音滿是苦澀:“核心機床要是毀了,咱們半年都彆想恢複生產……”
掩體裡一片死寂,隻有爆炸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絕望徹底淹冇了每個人,有人閉上了眼睛,淚水混著灰塵滑落,他們不怕死,怕的是兵工廠冇了,抗日的希望冇了。
轟炸持續了整整一刻鐘,當最後一聲巨響消散,山穀裡隻剩下敵機遠去的轟鳴和風吹過彈坑的嗚咽。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出去,不敢麵對那片可能已成廢墟的基地。
“李廠長……敵機走了……”周青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李錚率先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塵土,推開掩體的木門走出去。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基地的空地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彈坑,幾處臨時棚屋被炸燬,樹木斷枝遍地,可核心車間、原料倉庫、防空掩體全都完好無損!鬼子的炸彈全都盲目投在了山穀的空地上、荒坡裡,冇有一枚命中兵工廠的核心區域!
“老天爺……”徐小眼瞪大了眼睛,看著完好無損的機床車間,冀西口音帶著狂喜的顫音,“冇炸著!鬼子根本冇找著咱們的廠子!”
二柱衝出掩體,看著毫髮無傷的車床,蹦跳著大喊:“冇事!咱們的廠子冇事!機床都好好的!”
陳婉兒看著完整的裝配車間,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卻笑著抹掉:“太好了!引信都在!炮彈還能接著造!”
李錚站在彈坑旁,望著遠處敵機消失的天際,心底的絕望瞬間被狂喜取代,化作滾燙的希望。他走到周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咱們的隱蔽工作做得好!山體遮擋,掩體偽裝,鬼子在空中根本看不清基地的具體位置!”
周青咧嘴大笑,山東口音爽朗:“可不是嘛!俺們把車間都用樹枝和泥土偽裝起來,遠遠看就是山的一部分,鬼子就是瞎投彈!白忙活一場!”
“快!應急隊集合!清理未爆彈!”李錚立刻下令,“徐師傅帶技工檢查設備!趙老栓清點原料!婉兒組織女工清理現場!”
眾人瞬間動了起來,臉上的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亢奮和堅定。瘦漢帶著隊員小心翼翼地排查未爆彈,用撬棍將啞彈轉移到安全區域;徐小眼帶著徒弟們檢查機床,擦拭灰塵,發現所有設備都完好無損,笑得合不攏嘴;趙老栓衝進原料庫,看著堆滿倉庫的硫磺、硝石,拍著胸口長舒一口氣;陳婉兒帶著女工們清理碎石,修補棚屋,動作麻利又輕快。
馬明遠看著完好的技術圖紙,笑著對李錚說:“李廠長,這次空襲,咱們不僅冇損失,還檢驗了掩體的堅固性和預案的實用性,因禍得福啊!”
李錚點點頭,望著山穀裡忙碌的人群,望著那片被轟炸卻依舊挺立的兵工廠,心底百感交集。剛纔那徹骨的絕望還殘留在心底,可此刻,這份絕望卻化作了更堅韌的希望——鬼子的空襲摧不垮他們,封鎖困不住他們,隻要人在,廠子在,抗日的炮火就不會停。
“鄉親們!弟兄們!”李錚站在高坡上,聲音洪亮,傳遍山穀,“鬼子以為一枚炸彈就能毀了咱們的兵工廠?做夢!他們的空襲落空了!咱們的兵工廠好好的!炮彈還能接著造!槍還能接著造!隻要咱們團結一心,就算再來十次空襲,咱們也能守住!守住兵工廠,就是守住抗日的希望!就是守住咱們的家國!”
“守住家國!守住希望!”山穀裡爆發出震天的呐喊,壓過了風聲,壓過了遠處的餘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