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陰雨後,黃崖洞終於放晴。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濕漉漉的山地上,折射出細碎的光。但這份短暫的明媚,卻絲毫驅散不了兵工廠裡的緊迫感。山頭上的崗哨輪換時,總能望見遠方天際偶爾掠過的黑點——那是鬼子偵察機的影子,像甩不掉的夢魘,時刻提醒著眾人,空襲隨時可能降臨。
“都動作快點!這堆土石必須在晌午前運到三號車間旁!”徐小眼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結實的臂膀,額頭上的汗水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腳下的泥地裡,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時不時往徒弟們的方向比劃,冀西口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三號車間是生產高爆彈的核心,機床要是被炸燬,咱們半個月的活都白乾了!”
二柱推著一輛裝滿石塊的獨輪車,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臉上沾滿了泥點,喘著粗氣,河南口音斷斷續續:“徐師傅,俺們已經推了三趟了,能不能歇口氣?這石頭太沉,胳膊都快斷了!”
“歇啥歇?”徐小眼瞪了他一眼,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戳,“鬼子的炸彈可不會等你歇夠了再落下來!你看看周青他們,整夜都在山頭上盯著,連眼皮都冇合一下,你這點苦算啥?”
話音剛落,周青帶著瘦漢等人從山路上下來。他們身上的衣服沾滿了露水和泥土,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是熬了一整夜。周青走到徐小眼身邊,接過他手裡的鐵鍬,山東口音沙啞卻有力:“徐師傅,崗哨那邊暫時穩住了,俺們來搭把手。原料倉庫那邊的掩體怎麼樣了?”
“剛起了個地基,還得往高了壘!”徐小眼抹了把汗,“趙老栓帶著人在那邊和水泥,就是人手不夠,這土石活兒太累,女工們也插不上手。”
“俺們來頂!”周青回頭喊了一聲,“瘦漢,你帶兩個人去原料倉庫,幫趙老栓搬石頭;剩下的跟俺來,先把三號車間的掩體搭起來!”
“好嘞!”瘦漢應了一聲,帶著兩個弟兄快步往原料倉庫方向跑去。他的腳步聲沉重,踩在泥地裡,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李錚和馬明遠也來到了施工現場。李錚手裡拿著一張圖紙,眉頭微蹙,仔細觀察著已經初具雛形的掩體。“徐師傅,這掩體的厚度不夠,至少得再加半米土石,不然擋不住炸彈的衝擊波。”他指著掩體的牆壁,語氣嚴肅,“還有,頂部得用圓木鋪一層,再蓋上三層土石,這樣才能防住彈片。”
馬明遠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沾著一層水汽。他走到掩體旁,用手敲了敲牆壁,太原口音帶著幾分專業:“李廠長說得對。而且這掩體的位置得再往山體方向挪兩米,利用地形形成天然遮擋。你看這邊的山坡,要是炸彈落在附近,衝擊波會被山體削弱不少。”
“俺這就安排人調整!”徐小眼立刻喊道,“小石頭,你帶幾個人把掩體地基往山坡那邊挪!注意彆碰壞了旁邊的水管,那是車間的供水管道!”
小石頭應了一聲,帶著幾個年輕技工拿起鋤頭,開始挖掘新的地基。他們的動作麻利,鋤頭起落間,泥土和石塊被不斷刨出。旁邊的女工們也冇閒著,陳婉兒帶著幾個女工端來茶水,時不時給工人們遞上毛巾,河南口音溫柔卻堅定:“大夥兒喝點水再乾,彆累壞了身子。掩體早一天搭好,咱們心裡就早一天踏實。”
“謝謝陳姑娘!”一個年輕技工接過茶水,一飲而儘,抹了把嘴,“俺們不累,隻要能保住車間,保住炮彈,再苦再累都值!”
原料倉庫那邊,趙老栓正指揮著工人們往掩體牆壁上抹水泥。他手裡拿著一把抹子,動作嫻熟,水泥被均勻地塗抹在石塊縫隙間。看到瘦漢等人過來,他臉上露出了笑容,山西口音憨厚:“瘦漢兄弟,你們可算來了!這原料倉庫裡都是硫磺、硝石,還有剛運來的苦味酸,要是被炸彈擊中,整個山穀都得炸平,俺心裡一直懸著塊石頭。”
“趙師傅放心,俺們來幫你!”瘦漢捲起袖子,拿起一塊石頭,“你說咋乾,俺們就咋乾!”
“先把這麵牆壘到兩米高,然後鋪圓木蓋土石!”趙老栓指著倉庫旁的一堆圓木,“這些圓木都是俺們從山裡砍的,粗細剛好,夠結實。”
工地上熱火朝天,每個人都在拚儘全力。陽光漸漸升高,溫度也越來越高,工人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臉上的泥痕和汗漬混在一起,顯得格外狼狽,但冇有人抱怨,也冇有人退縮。他們心裡都清楚,這臨時搭建的防空掩體,是保護兵工廠的最後一道屏障,也是保護他們自己的生命線。
中午時分,大家輪流吃了點乾糧,就又立刻投入到工作中。李錚拿著圖紙,在各個掩體施工現場來回檢視,時不時停下來和工人們討論,調整施工方案。他看到二柱推著獨輪車,腳步有些踉蹌,便走了過去,接過他手裡的車把:“二柱,歇會兒,俺來推。”
“李廠長,不用!”二柱連忙擺手,“俺還能行,您快去看看彆的地方吧。”
“聽話,歇五分鐘再乾。”李錚不由分說,推著獨輪車往前走,“你還年輕,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是累垮了,誰來操作機床造炮彈?”
二柱看著李錚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熱。他知道,李廠長比誰都辛苦,既要統籌全域性,又要親自上陣,卻從來冇有喊過一聲累。他擦了擦眼睛,拿起旁邊的鐵鍬,又加入到搬運土石的隊伍中。
下午,天空突然陰沉下來,颳起了大風,看樣子又要下雨。工人們都有些著急,加快了施工進度。“趕緊把這層圓木鋪好!下雨前必須把頂部的土石蓋上去!”徐小眼大聲喊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變形。
大家齊心協力,將一根根圓木抬到掩體頂部,鋪成整齊的一層,然後往上麵搬運土石。風越來越大,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土石也時不時從頭頂滑落,但冇有人停下手中的動作。陳婉兒帶著女工們找來油布,蓋在還冇完工的掩體頂部,防止雨水沖刷剛抹好的水泥。
“李廠長,你看那邊!”周青突然指著遠處的天空,大聲喊道。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遠方天際出現了幾個小黑點,正快速向這邊移動。“是鬼子的飛機嗎?”有人緊張地問道。
李錚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了片刻,沉聲道:“不是偵察機,像是運輸隊的飛機,暫時不用慌。但這也提醒咱們,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完工。”
虛驚一場後,工人們的乾勁更足了。直到傍晚時分,最後一車土石被運到原料倉庫的掩體頂部,徐小眼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總算……總算趕在天黑前完工了。”
李錚走到各個掩體旁,仔細檢查著。核心車間、原料倉庫、彈藥儲存室旁邊的防空掩體都已搭建完成,土石結構厚實堅固,頂部的圓木和多層土石覆蓋得嚴嚴實實,周圍的障礙物也已清理乾淨,留出了寬敞的通道,方便人員快速進入。
“很好!大家辛苦了!”李錚看著眼前的防空掩體,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他轉過身,對著疲憊卻滿臉欣慰的工人們說道,“這些掩體,是咱們用雙手搭建起來的防線,是保護兵工廠的鋼鐵長城。隻要咱們堅守在這裡,就冇有攻不破的難關,冇有打不贏的敵人!”
“對!冇有打不贏的敵人!”工人們齊聲喊道,聲音洪亮,在山穀間迴盪。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防空掩體上,給冰冷的土石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工人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陸續回到宿舍休息,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堅定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