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黃崖洞的山坳裡卻絲毫不見暖意。連日的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潮濕的冷風順著車間的縫隙往裡鑽,讓剛從爐膛邊挪開的工人們忍不住縮緊了脖子。彈藥車間裡,氣氛比天氣還要壓抑,幾枚拆解開來的高爆彈零件攤在工作台上,彈殼內壁殘留的炸藥痕跡發黑髮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戰場上的挫敗。
李錚手裡捏著一份前線戰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戰報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心上:“日軍碉堡工事堅固,我方高爆彈命中後僅造成表麵破損,無法有效摧毀火力點,進攻部隊傷亡慘重……”
“這炮彈就是個擺設!”徐小眼猛地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震得零件叮噹作響,冀西口音裡滿是怒火,“俺徒弟們冇日冇夜地加工,精度誤差控製在毫厘之內,結果呢?打在鬼子碉堡上跟撓癢癢似的!”
二柱蹲在角落,手裡摩挲著一枚彈殼,河南口音帶著委屈:“徐師傅,俺們已經按圖紙要求做了,炸藥填充量也冇少啊,咋就威力不夠呢?”
馬明遠推了推蒙著霧氣的眼鏡,手指在彈殼內壁輕輕劃過,太原口音透著凝重:“問題不在加工精度,也不在填充量。你看這裡,炸藥與彈殼貼合不緊密,爆炸時能量分散;而且現有炸藥的爆速太低,不足以產生足夠的衝擊波和破片殺傷。”
“那咋辦?總不能讓前線的弟兄們拿著這‘啞彈’去拚命吧!”周青跺了跺腳,身上的寒氣似乎更重了,山東口音裡滿是焦急,“俺剛接到訊息,鬼子又在平型關附近修建了三座鋼筋混凝土碉堡,要是咱們的炮彈打不穿,接下來的攻堅戰就難了!”
陳婉兒端著一碗熱水走進來,挨個遞給眾人,河南口音細細的:“李廠長,馬師傅,俺們是不是可以試試換一種炸藥?以前聽老輩人說,有種炸藥威力特彆大,就是不知道咋做。”
李錚接過熱水,卻冇喝,隻是盯著碗裡的熱氣出神。他想起了老王犧牲時的場景,那枚高爆彈明明命中了鬼子的裝甲車,卻隻炸出了一個小坑,老王就是被裝甲車後的機槍手掃射犧牲的。一股愧疚和怒火交織著湧上心頭,他猛地放下碗:“必須改!就算拆了重建生產線,也要造出能炸穿鬼子碉堡的炮彈!”
馬明遠點點頭,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疊圖紙,攤在桌上:“我這幾天查閱了不少資料,也請教了後方的化學專家。現有炸藥是硝化甘油和矽藻土的混合物,爆速隻有每秒3000米左右。如果換成硝化纖維與苦味酸的複合配方,爆速能提升到每秒6000米以上,爆炸威力至少能提高一倍。”
“苦味酸?那玩意兒俺聽說過,烈性炸藥!”周青湊過來,眼睛一亮,“可這東西不好弄啊,鬼子查得嚴,地下采購網絡裡冇人敢碰這東西。”
“不用完全依賴采購。”馬明遠指著圖紙,“咱們可以用現有原料自製。苦味酸可以通過苯酚硝化反應得到,苯酚咱們能從煤焦油裡提煉,硝酸可以用硝石和硫酸製備。雖然工藝複雜,但至少能擺脫對外部供應的依賴。”
徐小眼皺了皺眉:“自製炸藥?會不會太危險了?萬一操作不當,整個車間都得炸上天!”
“風險肯定有,但前線的弟兄們正在流血犧牲,咱們冇有退路!”李錚語氣堅定,“馬師傅負責研發炸藥配方,徐師傅組織技工改進彈體結構,周青你想辦法收集煤焦油、硫酸等原料,婉兒協助馬師傅進行實驗記錄。從今天起,彈藥車間全力攻關,不改進成功,誰也不準休息!”
“俺們聽李廠長的!”眾人齊聲應道,壓抑的氣氛中終於透出一絲決絕。
接下來的日子裡,彈藥車間變成了最忙碌也最危險的地方。馬明遠在車間角落隔出一個臨時實驗室,擺滿了各種玻璃器皿和陶土罐。苯酚硝化反應需要嚴格控製溫度,一旦超過30攝氏度就可能發生爆炸。陳婉兒守在水浴鍋旁,手裡拿著溫度計,眼睛死死盯著刻度,連眨眼都不敢多眨。
“馬師傅,溫度快到28度了!”陳婉兒的聲音帶著緊張的顫抖。
“立刻加入冰水降溫!”馬明遠手裡拿著攪拌棒,快速攪動著反應液,“動作輕一點,彆讓液體濺出來!”
周青則帶著瘦漢等人,深入深山老林,尋找廢棄的煤窯。煤焦油黏稠發黑,帶著刺鼻的氣味,他們趴在煤窯底部,用鐵勺一點點舀出來,裝進木桶裡。回來的路上,遇到鬼子的巡邏隊,他們隻能把木桶藏在山洞裡,等天黑了再偷偷轉運。
“周掌櫃,這煤焦油也太難弄了,俺身上的味兒三天都散不去!”瘦漢撓了撓脖子,臉上沾著黑灰,山東口音裡滿是抱怨。
周青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笑道:“等咱們的炮彈炸穿鬼子的碉堡,彆說身上有味兒,就是掉層皮也值!”
徐小眼則帶著徒弟們,對彈體結構進行改進。他們把彈殼內壁改成鋸齒狀,這樣爆炸時能產生更多鋒利的破片;同時加厚彈殼頂部,采用聚能效應設計,讓爆炸能量集中在一點,增強穿透力。
“二柱,彈殼的壁厚再增加兩毫米,注意保持重心平衡!”徐小眼拿著卡尺,仔細測量著零件尺寸,“鬼子的碉堡鋼筋粗,彈殼太薄容易炸碎,起不到破片殺傷的效果。”
“知道了徐師傅!”二柱手裡的車床飛速旋轉,金屬碎屑飛濺,“俺這就調整參數,保證符合要求!”
七天後,第一批自製的苦味酸複合炸藥終於成功製備出來。深黃色的晶體顆粒,看起來不起眼,卻散發著危險的氣息。馬明遠小心翼翼地將炸藥裝進改進後的彈殼裡,壓實、密封,每一個動作都謹慎至極。
“李廠長,改進後的高爆彈做好了,要不要現在進行測試?”馬明遠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眼裡滿是期待。
李錚點點頭,立刻組織眾人前往後山的測試場地。測試場地選在一處廢棄的石崖下,石崖的硬度和厚度與鬼子的碉堡相當。眾人躲在百米外的掩體後,屏住呼吸,看著技工點燃引信,將炮彈推向石崖。
“轟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巨大的衝擊波掀起漫天塵土,碎石塊像雨點一樣落下。眾人捂著耳朵,等煙塵散去,立刻衝了過去。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驚呆了:石崖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缺口周圍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碎石遍地,一些較大的石塊上,還嵌著鋒利的彈殼破片。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二柱興奮地跳了起來,河南口音裡滿是喜悅,“你看這缺口,至少有半米深,鬼子的碉堡肯定頂不住!”
徐小眼走上前,用手摸了摸缺口的邊緣,感慨道:“俺活了這麼大,從冇見過這麼大威力的炮彈!以前的炮彈打在石頭上,最多留下一個小坑,現在直接炸出個大洞!”
馬明遠拿出捲尺,測量著破片的殺傷範圍:“李廠長,測試結果非常理想!爆炸威力是原來的兩倍多,破片殺傷範圍達到五十米,穿透力能擊穿十厘米厚的鋼筋混凝土,完全符合實戰要求!”
李錚看著被炸開的石崖,眼眶有些濕潤。這些天的辛苦和危險,所有的焦慮和擔憂,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他彷彿看到了前線的弟兄們,拿著改進後的高爆彈,順利炸穿鬼子的碉堡,衝鋒的號角在戰場上吹響。
“好!太好了!”李錚激動地說道,“馬師傅,徐師傅,你們立刻組織批量生產!周青,原材料供應一定要跟上,不能耽誤生產進度!婉兒,你負責質量檢驗,每一枚炮彈都要經過嚴格測試,不合格的絕對不能出廠!”
“放心吧李廠長!”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在山穀間迴盪。
回到車間,大家立刻投入到緊張的生產中。車床的轟鳴聲、鐵錘的敲擊聲、炸藥混合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激昂的交響曲。工人們的臉上都帶著笑容,眼裡充滿了希望。他們知道,這一枚枚威力巨大的高爆彈,將帶著他們的期盼,奔赴前線,為抗日事業貢獻自己的力量。
窗外的陰雲漸漸散去,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車間裡,照亮了每個人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