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洞的山坳裡,空氣彷彿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人胸口。正午的太陽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化,裸露的岩石白得刺眼,地麵上龜裂的縫隙像老人乾枯的手紋,無聲地訴說著乾旱。往日裡聒噪得讓人心煩的知了,此刻似乎也熱得冇了力氣,鳴叫聲斷斷續續,透著一股子虛脫的勁兒。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端午,哪怕物資匱乏,食堂還是想儘辦法湊了些雜糧和野菜,裹成了幾個不成形狀的粽子,雖然吃不出多少米香,但那份苦中作樂的儀式感,讓整個基地都透著一股難得的鬆快。
李錚蹲在食堂斑駁的土牆根下,手裡捏著那個癟癟的粽子,慢條斯理地剝著。粽葉是剛從後山扯下來的,帶著股清苦的草木氣,裡麵的米粒雖然稀少,夾雜著大半的野菜,但那是周青上次冒著風險送進來的,每一粒都透著情義。他咬了一口,野菜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可嚼著嚼著,那股子混著粽葉清香的甘甜便泛了上來,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暖烘烘的。
馬明遠從車間的方向走過來,手裡也捏著個粽子,額頭上還沾著點機油,那口純正的太原腔裡帶著幾分久違的笑意:“李主任,算算日子,咱有好些年冇正經吃過粽子嘍。”
李錚冇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
馬明遠在他身邊蹲下,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那股子興奮勁兒怎麼也藏不住:“電台那邊,有眉目了,就差臨門一腳。”
李錚心裡猛地一動,二話不說,把剩下的半塊粽子三兩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站起身:“走,瞧瞧去。”
通訊室設在基地最深處的一個隱蔽山洞裡。那是個天然形成的溶洞,口小肚子大,冬暖夏涼,最是適合藏匿那些嬌貴的設備。馬明遠帶著幾個技術骨乾,把這些年東拚西湊攢下的電台零件都搬了進去,冇日冇夜地搗鼓,像是在孵一窩金蛋。
洞口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戰士,看見李錚,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李錚擺擺手,彎腰鑽進了洞裡。
洞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昏黃的油燈在牆上搖曳,可那幾台修好的電台,卻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像是一群隨時準備聽令出征的士兵。徐小眼蹲在最中間那台機器前,耳朵上緊緊扣著耳機,手裡攥著鉛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看見李錚進來,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帶著股子濃重的冀中口音,聲音激動得直打顫:“李主任!通了!跟總部通了!”
李錚幾步跨過去,一把接過他遞過來的耳機,扣在耳朵上。
耳機裡傳來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像是風雨中的雜音,可就在這嘈雜聲中,斷斷續續地傳來了一個遙遠卻清晰的聲音——“總部呼叫……各單位請回答……”
李錚握緊了話筒,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聲音有些發緊:“總部總部,這裡是黃崖洞分廠,收到請回答。”
那邊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洪亮,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黃崖洞分廠!終於又聯絡上你們了!這幾天咋回事?還以為你們出事了!”
李錚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這幾天在調試新設備,現在好了。以後每天定時聯絡。”
那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好!你們現在可真是厲害了,不光會造炮,連電台這洋玩意兒都玩得轉了!”
李錚又客氣了幾句,放下話筒,目光灼灼地看向馬明遠和徐小眼。
馬明遠摘下那副厚底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又重新戴上,聲音也跟著發顫:“李主任,咱不光能收能發,還能自己修,自己裝了。這幾台,有兩台是修舊利廢的,有一台是咱自己用零件攢出來的寶貝。”
李錚走過去,手掌輕輕撫過那台自己攢的電台。零件大大小小,有新的有舊的,甚至還有些是從廢銅爛鐵裡淘出來的,可組裝在一起,卻是嚴絲合縫,規規矩矩,透著一股子巧勁兒。
“小眼,這台是你裝的?”
徐小眼撓撓亂蓬蓬的頭髮,臉紅得像個熟透的柿子,聲音怯怯的:“俺和馬工一塊兒裝的。馬工畫圖,俺焊線。焊廢了好幾塊板子,差點把洞裡的燈都給燻黑了,才焊成這台。”
李錚重重地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好樣的,給咱們爭氣了。”
從通訊室出來,外麵的陽光刺得人眼眶發酸。李錚眯著眼,看著這個越來越像模像樣的基地。車間、鍊鋼爐、彈藥棚、宿舍、食堂、技術學校,如今又添了通訊室。一樣一樣,都是這些人,一磚一瓦,一滴血一滴汗,硬生生在這山溝溝裡壘起來的。
馬明遠跟在他旁邊,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李主任,有了電台,咱就能跟總部隨時通氣了。前線的戰報,咱能第一時間知道。咱的炮彈,也能第一時間送到最需要的地方。”
李錚點點頭,看著遠處那些冒著黑煙的煙囪,聽著那些嗡嗡響的機床聲,心裡那盞燈,燒得滾燙。
可就在這時,溝口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得讓人心慌的馬蹄聲,打破了這難得的寧靜。
李錚心裡猛地一緊,循聲望去。隻見一匹棗紅馬瘋了似的衝進基地,馬背上的人渾身是血,整個人幾乎趴在馬脖子上,搖搖欲墜。馬跑到跟前,那人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從馬背上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李錚幾步衝過去,蹲下身,一把將那人翻了過來。
是周青。
周青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脣乾裂發紫。胸口一大片暗紅的血跡已經乾涸,新的血還在往外滲,把衣服浸得透濕。他費力地睜開眼,瞳孔有些渙散,看著李錚,嘴唇哆嗦著,聲音細若遊絲:“李廠長……貨……貨讓鬼子劫了……老王他們……冇了……”
李錚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沉到了穀底。
“周青!周青!”他大聲喊著,可週青的頭一歪,徹底冇了動靜。
衛生員提著急救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蹲下身扒開周青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脈搏,抬起頭,臉色凝重得像塊鐵:“李主任,傷在要害,得趕緊抬進去搶救!”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周青抬上擔架,匆匆忙忙地送進了衛生室。李錚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砰”地一聲關上,心裡那盞剛剛燃起的明燈,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澆得隻剩下一縷青煙,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