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穀雨過了兩天,春意正濃。
黃崖洞的山坳裡,桃花謝了,杏花開了,爭奇鬥豔。粉的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給大地鋪上了一層柔軟的花毯。風一吹,花瓣打著旋兒飄起來,落在潺潺的小溪裡,順著水流往下遊走,像是在訴說著春天的故事。山坡上的草更高了,齊腰深,綠得發亮,充滿了生機。
李錚蹲在車間門口避風的角落,手裡拿著一根結實的樹枝,在夯實的土地上劃拉著。地上畫著一幅詳細的規劃圖——車間的、宿舍的、倉庫的、彈藥棚的、鍊鋼爐的、技術學校的,密密麻麻,錯落有致,像一個縮小版的黃崖洞兵工廠,承載著未來的希望。
馬明遠蹲在他旁邊,眉頭緊鎖,太原口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對現狀的憂慮:“李主任,總部讓咱月產十門炮,一千發炮彈。咱現在的攤子,太散,太小,根本撐不起來,人手和設備都捉襟見肘。”
李錚點點頭,用樹枝指著地上的圖,眼神堅定:“所以得調,得把攤子鋪開。老車間改成專門搞機加,新車間專門搞總裝,各司其職。鍊鋼爐這邊,再砌一座,兩座爐子一起燒,火力全開。彈藥棚擴大三倍,分成配料、裝藥、檢驗三個獨立的區,確保安全和效率。”
馬明遠看著那張略顯擁擠的圖,眉頭皺得更緊了,帶著一絲擔憂:“可人手不夠。新技工剛上手,毛手毛腳的,還頂不了大用,這可是精細活兒。”
李錚抬起頭,看著遠處那些忙碌卻充滿朝氣的身影,語氣裡帶著一種破繭成蝶的決心:“馬工,那些新技工,該讓他們挑擔子了。不能老是打下手,得讓他們在實戰中成長,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遛遛。”
馬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權衡利弊,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沉聲道:“中。可誰帶他們?這可是技術活,帶不好就出亂子。”
李錚指著地上的圖,像是在排兵佈陣:“你帶總裝,經驗豐富,冇人比你合適;小眼帶機加,他心細手穩,教出來的徒弟也錯不了;老趙帶鍊鋼,他是老把式,爐火純青;婉兒帶彈藥,她是火藥專家,細緻入微。吳博士專門搞技術攻關,解決咱們解決不了的難題。新技工分到各組,邊乾邊學,實踐出真知。”
馬明遠想了想,又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那檢驗呢?誰管?這可是最後一道關,馬虎不得。”
李錚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和自信:“還讓婉兒管。她管檢驗,冇人不服。她對火藥的敏感度,比咱的儀器都準。”
下午,李錚把核心人員都叫到新蓋的草棚子會議室。
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吳博士,還有幾個公認的老技工,坐的坐,站的站。草棚子比以前大了,可人更多,還是擠得滿滿噹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期待的氣息。
李錚把那張畫滿線條和符號的圖攤在臨時搭起的案板上,指著上麵的佈局,把規劃說了一遍,聲音洪亮,條理清晰。
趙老栓聽完,眼睛一亮,魯西嗓門亮堂堂的,帶著一股子乾勁:“再砌一座爐子?中!俺早就想砌了!一座爐子不夠燒,天天搶火候,耽誤事兒。兩座爐子,俺保證讓鋼水不斷流!”
陳婉兒看著圖上彈藥棚的位置,心裡有些發虛,河南口音細細的,帶著一絲忐忑:“李主任,彈藥棚擴三倍,俺管得過來不?人手夠不夠?”
李錚看著她,目光灼灼:“你管檢驗的時候,手下不也冇幾個人?你管得過來不?”
陳婉兒想了想,回憶起自己當初一個人把關所有彈藥檢驗的日子,咬咬牙點點頭:“管得過來。那時候俺一個人能管,現在有人幫俺,肯定能管得更好。”
“那彈藥棚也能管過來。婉兒,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手下有五個人,以後還會更多。你得學會帶著他們乾,把好每一道關。”
陳婉兒咬著嘴唇,使勁點點頭,眼神裡多了一份堅定。
徐小眼站在旁邊,身體微微有些發抖,冀中口音怯怯的,帶著深深的不自信:“李主任,俺……俺帶機加?俺自己都剛學會冇多久,怕鎮不住場子,也怕教不好。”
李錚看著他,語重心長:“小眼,你教的那批新技工,現在咋樣?二牛能車簡單零件了,桂芳手也穩了,老周頭最用功,天天琢磨。你能教他們,就能帶他們。機加這邊,你說了算,你是他們的主心骨。”
徐小眼愣了愣,冇想到自己教徒弟的事兒李主任都看在眼裡,低下頭,臉紅了,可嘴角忍不住翹起來,露出一絲羞澀卻自豪的笑。
吳博士坐在角落裡,一直冇說話,靜靜地聽著,思考著。等大家都說完了,他才推了推眼鏡,站起來,北平口音穩穩的,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的嚴謹:“李廠長,我有個想法,或許能讓效率更高。”
李錚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敬重:“吳博士,您說,我們洗耳恭聽。”
吳博士走到案板前,指著那張圖上機加車間的位置:“機加這邊,可以分成粗加工和精加工兩個區。粗加工用經驗豐富的老技工,負責把毛坯車成大概形狀;精加工讓小眼親自帶幾個悟性好、手穩的好苗子,負責最後的精細打磨。這樣既能保證效率,又能確保質量穩定,人儘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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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吳博士這個主意中!粗加工把毛坯車成大概,精加工再細修。又快又準,還能讓老手和新手各有分工,不窩工。”
李錚點點頭,在圖上果斷地加了兩條線,將機加區分隔開來,佈局更加清晰合理。
會開了一個多時辰,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把每一個環節都過了一遍。誰負責啥,誰向誰彙報,誰跟誰配合,都定得清清楚楚,責任到人。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清冷的光輝照在山坳裡,亮堂堂的,像是給大地披上了一層銀紗。
李錚站在草棚子門口,看著那些人各自散去,奔向自己的戰場。馬明遠往車間走,邊走邊跟徐小眼說著什麼,像是在叮囑細節。趙老栓往鍊鋼爐走,魯西嗓門一路喊著,讓人準備耐火磚,聲音洪亮。陳婉兒往彈藥棚走,身後跟著幾個女工,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新的佈局。吳博士往他的草棚子走,手裡拿著個小本子,邊走邊記,還在思考著技術難題。
他看著這些充滿乾勁的背影,心裡那盞燈,晃晃悠悠的,卻越來越亮。
兩年前,他剛來的時候,這兒啥也冇有。就幾間破草棚子,幾把破銼刀,幾個連字都不識的莊稼漢,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現在,有車間,有機床,有鍊鋼爐,有技術學校。有月產十門炮的計劃,有擴大的彈藥棚,有新建的爐子。有了一群能獨當一麵的骨乾,有了一支充滿希望的新生力量。
一步一步,披荊斬棘,走到今天。
他轉過身,大步往草棚子裡走,腳步堅定。
月亮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像一個指向未來的路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