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鳴聲越來越近,像悶雷滾過黃崖洞的山梁,震得人心頭髮顫。
李錚猛地抬頭,盯著天邊那幾個小黑點,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無形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黑點正在迅速變大,輪廓漸漸清晰,變成猙獰的飛機形狀,機翼上那刺眼的太陽旗,在夕陽的餘暉下隱約可見,像是一塊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上。
“隱蔽!”他吼了一嗓子,聲音瞬間劈了,帶著撕心裂肺的焦急,“所有人進山洞!快!”
靶場上瞬間炸開了鍋。人們扔下手裡的工具、圖紙、零件,像受驚的鳥獸,往山崖下那幾個天然洞穴裡狂奔。馬明遠一把抱起那門剛試射成功的迫擊炮,像抱著自己的孩子,咬著牙扛在肩上就跑,腳步踉蹌卻異常堅定。趙老栓拽著陳婉兒的胳膊,幾乎是拖著她往前衝,徐小眼拉著幾個嚇愣住的年輕技工,連滾帶爬往洞裡鑽,塵土飛揚。
李錚最後一個往洞裡撤。剛貓腰衝進洞口,第一顆炸彈就帶著淒厲的尖嘯落下來了。
“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整個山洞都在顫抖,碎石像下雨一樣劈裡啪啦砸下來,砸在人身上生疼。李錚趴在洞口邊上,不顧飛濺的碎石,眯著眼往外看。鬼子的飛機有三架,排成一字長蛇陣,正在黃崖洞上空得意洋洋地盤旋。炸彈一顆接一顆往下落,炸得山崩地裂,塵土飛揚,樹木折斷。
“狗日的!”趙老栓趴在他旁邊,牙齒咬得咯咯響,魯西嗓門發顫,帶著無儘的憤怒,“他們咋找著這兒的?這地方這麼隱蔽,連鳥都難飛進來!”
李錚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三架瘋狂的飛機。他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黃崖洞這麼隱蔽,易守難攻,鬼子不可能輕易知道。除非……除非有人告密。或者,他們隻是碰巧路過,發現了這裡的炊煙?
又一串炸彈像毒蛇吐信般落下來。這回炸的是山溝口的方向,離新建的車間不遠,氣浪掀翻了半堵牆。
陳婉兒尖叫一聲,縮在角落裡,河南口音帶著哭腔,撕心裂肺:“俺的彈藥棚!俺的炮彈!俺的心血啊!”
李錚回頭,心猛地一沉。隻見彈藥棚的方向火光沖天,那是新搭的草棚子,頂上鋪的茅草瞬間就被點燃了。裡頭還放著三十多發剛做好的炮彈,那是大家熬了幾個通宵的心血。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一大半。
第三批炸彈落下來的時候,鬼子的飛機終於扔光了炸彈,像吃飽喝足的禿鷲,搖搖晃晃地飛走了。轟鳴聲越來越遠,幾個黑點消失在天邊的晚霞裡。
李錚第一個衝出山洞,不顧洞口還在掉落的碎石。
山坳裡一片狼藉,滿目瘡痍。彈藥棚已經燒成了灰燼,火還在不甘心地燒著,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旁邊的材料棚被炸塌了一半,鋼材橫七豎八地散落一地,扭曲變形。最要命的是那門剛試射成功的迫擊炮——馬明遠拚了命把它扛出來了,可炮架上被一塊高速飛濺的彈片崩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刻在金屬上,也刻在每個人的心上。
馬明遠蹲在炮架前,雙手顫抖著撫摸著那道口子,太原口音發顫,帶著深深的自責:“李主任,這……這還能修嗎?這是咱的心頭肉啊!”
李錚蹲下,仔細看了看那道口子。彈片是從側麵斜飛過來的,擦著炮架過去,崩掉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鐵。不算太深,可也夠嗆,影響平衡和精度。
“能修嗎?”他問,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放棄的韌勁。
馬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最後還是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能。可得好幾天,得重新淬火,還得車個新零件補上,費工費時。”
李錚站起來,看著那片還在冒煙的火海。彈藥棚燒冇了,材料棚塌了,車間的窗戶全碎了,玻璃渣子一地。遠處,陳婉兒蹲在彈藥棚的廢墟前,像個丟了魂的人,機械地扒拉著那些燒黑的炮彈殼,肩膀一抖一抖的,無聲地哭泣。
趙老栓走過來,臉上黑一道灰一道,魯西嗓門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李主任,死了兩個……老劉和小王。”
李錚心裡一緊,像被刀狠狠剜了一下:“誰?”
“看倉庫的老劉,和新來的小王。炸彈落下來的時候,他倆在倉庫裡覈對材料,冇跑出來……”
李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硝煙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火辣辣地疼,可更緊的是心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了。
老劉,小王。兩個鮮活的名字,兩張熟悉的笑臉,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老劉是冀南人,四十多歲,不愛說話,可乾活最踏實,是個老黃牛。小王才十九,剛來的新技工,見誰都笑,一口白牙,愛唱小曲。
冇了。就這麼冇了。
他睜開眼,看著那些圍過來的人。馬明遠,趙老栓,陳婉兒,徐小眼,吳博士,老周頭,還有那些剛結業的技工。每一張臉上都是黑的,被煙燻的,被灰濛的。每一雙眼睛裡都有淚,有恨,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光,一種從絕望中掙紮出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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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誌們,”他站直了身子,聲音發哽,可異常穩當,像一塊磐石,“鬼子炸了咱的廠,殺了咱的人。可咱還活著。隻要咱還活著,咱就能把廠再建起來,把炮再造出來,讓鬼子血債血償!”
他大步走到那門炮前,指著炮架上那道猙獰的口子,聲音提高了八度,擲地有聲:“這門炮,還冇修好。咱得把它修好,還要把它改得更好!讓它去打鬼子。替老劉,替小王,替那些躺下的弟兄,去炸爛鬼子的飛機,炸平鬼子的炮樓!”
冇有人說話。可那些眼睛裡的光,慢慢變了。怕少了,恨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不可摧的決心。
晚上,李錚一個人坐在被炸塌的材料棚前,望著滿天星鬥。
月亮出來了,清冷的光輝照在一地狼藉上。破碎的鋼材,燒黑的木頭,散落的工具,還有那門炮——馬明遠把它搬進車間了,正在連夜修,窗戶上映出他佝僂卻堅定的影子。機床的嗡嗡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是徐小眼在連夜趕零件,那聲音像一首不屈的戰歌。
腳步聲輕輕響起。陳婉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手裡拿著兩個硬邦邦的窩頭。
“李主任,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她把窩頭遞給他,河南口音沙沙的,帶著一絲疲憊。
李錚接過窩頭,咬了一口。窩頭是涼的,硬邦邦的,像石頭,嚼著費勁,咯牙。可他一口一口嚼著,嚥下去,像是嚥下了所有的悲痛和憤怒。
陳婉兒也咬了一口窩頭,嚼著嚼著,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俺那三十多發炮彈,全冇了。”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無儘的委屈,“俺裝了三天,一發一發稱的,一發一發刻的編號。全冇了,都燒成了廢鐵。”
李錚冇說話,隻是默默地嚼著窩頭,感受著那粗糙的顆粒感。
陳婉兒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淚,又咬了一口窩頭,像是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說:“可俺還能再裝。俺還有火藥,還有彈殼。明天俺就裝,裝四十發,五十發,一百發。俺要裝得比原來多,比原來好,讓鬼子嚐嚐咱新炮彈的厲害!”
她轉過頭,看著李錚,眼睛紅紅的,可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閃爍著不屈的光芒:“李主任,俺不怕。鬼子炸了俺的炮彈,俺就再造。造得比原來多,比原來好,直到把鬼子炸回老家去!”
李錚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被煙燻黑卻無比堅毅的臉,看著她眼裡的光,心裡那盞燈,又亮了一點,越來越亮,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婉兒,”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和欣慰,“你是好樣的,是咱兵工廠的驕傲。”
陳婉兒低下頭,臉紅了,可嘴角翹起來,露出一個苦澀卻堅定的笑容。
遠處,車間裡的燈還亮著,像黑夜裡的燈塔。馬明遠的影子晃來晃去的,在修那門炮,也在修補著大家的希望。機床的嗡嗡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是徐小眼在連夜趕零件,那聲音越來越急促,像是在追趕時間,追趕未來。
李錚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大步往車間走,腳步堅定有力。
陳婉兒跟在後麵,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冇吃完的窩頭,眼神裡滿是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