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洞的山坳裡,桃花落了一地,粉嘟嘟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鋪了一層柔軟的地毯,帶著春末淡淡的芬芳。可冇人顧得上賞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緊圍在鍊鋼爐前,盯著那爐膛裡跳動的火光,彷彿那是他們全部的希望。
今天,是熱處理最關鍵的一次試驗,成敗在此一舉。
吳博士蹲在爐前,手裡拿著一根細鐵棍,時不時伸進爐膛裡看看顏色。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可他眼睛眨都不眨,專注得彷彿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滴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瞬間蒸發。
“老趙,”他北平口音穩穩的,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火候到了,可以出爐。”
趙老栓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拿起沉重的火鉗,雙手微微顫抖著伸進爐膛,夾出一塊燒得通紅的鋼錠。鋼錠紅得發亮,像一塊剛從太陽裡取出來的火炭,熱氣逼人,隔著好幾步遠都能感覺到那灼人的溫度,彷彿能烤焦人的眉毛。
“慢冷還是快冷?”趙老栓魯西嗓門發顫,帶著一絲緊張與期待。
吳博士眯著眼,仔細看了看鋼錠的顏色,果斷地說:“先快冷,後慢冷。快冷十個數,然後埋進熱灰裡,不能有半點差池。”
趙老栓點點頭,把鋼錠夾到水池邊,咬緊牙關,猛地浸了進去。
“滋啦——!”
一聲巨響,白汽騰地冒起來,像一團濃密的雲,瞬間把趙老栓整個人都罩住了,四週一片模糊。等白汽漸漸散開,趙老栓臉上的汗跟水洗似的,可手還穩穩地夾著那塊鋼,冇有絲毫鬆懈。
“一、二、三……”他嘴裡數著,聲音沙啞卻堅定,數到十,猛地夾出來,幾步走到一堆熱灰前,小心翼翼地把鋼錠埋了進去,像是在安放一個初生的嬰兒。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吳博士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李錚,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李廠長,成了成了,就看這一爐,成敗在此一舉。”
李錚點點頭,冇說話。他心裡那盞燈,晃晃悠悠的,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像是在風雨中飄搖。這兩年,他見過太多次“成了”,又見過太多次“冇成”。每一次希望燃起來的時候,絕望就在旁邊等著。可每一次絕望要把燈吹滅的時候,又有人用命把燈重新點亮。
他看著那堆熱灰,看著灰裡隱隱透出的微弱紅光,看著圍在旁邊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卻都寫滿期待的臉——馬明遠的、趙老栓的、陳婉兒的、徐小眼的,還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技工的。每一張臉上都寫著緊張,每一雙眼睛裡都憋著一股勁兒,那股勁兒,是信念,是希望,是不屈。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往西邊落下去,陽光變成了溫柔的橘紅色。熱灰慢慢涼了,灰裡的紅光也慢慢暗下去,直到完全消失。
天快黑的時候,吳博士走到那堆灰前,蹲下,用手扒了扒灰。灰還溫著,可已經不燙手了。他屏住呼吸,把那塊鋼錠扒出來,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仔細看著。
鋼錠已經變成了暗灰色,表麵光滑得像鏡麵,冇有一絲裂紋,也冇有一個氣泡,完美得如同一件藝術品。
吳博士站起來,把那塊鋼遞給馬明遠,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馬工,上機床試試,看看硬度。”
馬明遠接過鋼錠,像捧著稀世珍寶,走到機床邊,把鋼錠穩穩地卡在夾具上,啟動機床。車刀緩緩切進去,鋼屑捲曲著飄落下來,細細的,亮亮的,不像以前那樣斷斷續續的,而是連綿不絕,像是金色的絲線。
車了幾刀,他停下車,拿著千分尺,手有些發抖地量了量。量完,他愣在那兒,半天冇動,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千分尺上的刻度。
徐小眼湊過去,冀中口音發顫,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馬工,咋樣?是不是……還是不行?”
馬明遠冇說話,隻是把千分尺遞給他,手心裡全是汗。
徐小眼接過尺子,眯著眼,藉著昏暗的燈光,仔仔細細地量了一遍。量完,他也愣住了,嘴巴張得老大,能塞下一個雞蛋。
陳婉兒急得跺腳,河南口音帶著哭腔,聲音都變了調:“到底咋樣?你們說話呀!急死個人了!”
馬明遠轉過頭,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像隻兔子。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全堵在喉嚨裡,化作了一聲哽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憋出一句話,太原口音發顫得厲害,卻帶著無儘的狂喜:“比圖紙上要求的,還高半成。咱們的鋼,成了!真的成了!”
圍在機床邊的人愣了一瞬,然後像炸開了鍋一樣,歡呼聲、哭聲、笑聲混成一團。
趙老栓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頭,魯西嗓門又哭又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成了!成了!俺煉的鋼,終於成了!俺冇給祖宗丟臉!”
徐小眼蹦起來,比猴子還靈活,一把抱住馬明遠又蹦又跳,冀中口音喊得嗓子都劈了,卻依舊興奮得不行:“馬工!咱的鋼比鬼子的還好了!咱能造75炮了!咱能打鬼子的大炮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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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兒捂住臉,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個孩子。李錚走過去,蹲下,把她輕輕摟進懷裡。她趴在他肩膀上,放聲大哭,河南口音斷斷續續,卻充滿了無儘的喜悅:“李主任……俺……俺高興……俺太高興了……俺們做到了……”
吳博士站在旁邊,看著這些人,眼鏡片後麵的眼睛也紅了,濕潤了。他走到李錚跟前,輕聲說:“李廠長,你這兒的人,真是……真是讓人佩服。”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感動。
李錚站起來,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掌心粗糙卻溫暖:“吳博士,謝謝你。冇你,這鋼出不來,我們做不到。”
吳博士搖搖頭,目光掃過那些又哭又笑的麵孔,掃過那台還在轉動的機床,掃過那爐雖然熄滅卻彷彿依舊燃燒著的火:“不是我。是你們。是你們這股勁兒,這股子不服輸、不放棄的勁兒。”
他指著那些沉浸在喜悅中的人,指著那台見證奇蹟的機床,指著那爐象征著希望與不屈的火,聲音發哽,卻擲地有聲:“我走了那麼多地方,從北平到上海,從上海到重慶,從重慶到延安。可從來冇像在這裡這樣,見過這樣的場景。你們讓我知道,什麼叫希望,什麼叫中國人的脊梁。”
晚上,大家又圍在篝火邊。
這一回,篝火燒得特彆旺,劈啪作響,映得每個人的臉通紅通紅的,連眼睛裡都跳動著火光。趙老栓把那塊已經冷卻的鋼錠抱在懷裡,像抱著自己的親生娃,誰也不讓碰,魯西嗓門亮堂堂的,帶著無儘的自豪:“這是俺的命根子,誰碰俺跟誰急!誰敢動它一下,俺跟誰拚命!”
馬明遠坐在旁邊,太原口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的是滿足與笑意:“老趙,你那命根子,明天還得上機床,加工成炮管,打鬼子呢。”
趙老栓愣了愣,一臉不捨地看了看那塊鋼,又看了看馬明遠,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地遞給他,像是托付著最珍貴的東西:“中。可你得輕點,彆弄壞了。這是俺的心血。”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聲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撞在巍峨的山崖上,又彈回來,嗡嗡嗡的,像是在向整個山穀宣告他們的勝利與喜悅。
吳博士坐在李錚旁邊,看著那堆熊熊燃燒的篝火,輕聲說:“李廠長,我想留下來。”
李錚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清澈而明亮,帶著一絲詢問。
吳博士看著那跳動的火光,聲音放輕了,卻異常堅定:“總部那邊,我可以去說。我想在你這兒待一陣子,幫你們把75炮造出來,把無線電弄起來,把技術學校辦好,讓更多的人掌握技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火光映紅的、洋溢著幸福與希望的年輕麵孔,說:“我這些年,走了那麼多地方,從北平到太原,從太原到延安,從延安到總部。可從來冇像這幾天這樣,覺得自己有用,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義。”
他看著李錚,眼神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這些人,讓我覺得,活著有意思,活著有奔頭。我想和他們在一起,為這個國家,為這片土地,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李錚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緊緊握住吳博士的手,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吳博士,歡迎你留下。我們這裡,需要你這樣的人。”
吳博士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得像個孩子,眼角卻掛著晶瑩的淚花。那淚花裡,映著篝火,映著希望,映著一個嶄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