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停了。
正月的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根據地的山山水水上,積雪開始融化,到處滴滴答答的,像春天的腳步聲。
李錚帶著馬明遠、趙老栓、徐小眼、陳婉兒,還有幾個骨乾技工,坐在備用點的草棚子裡,開總結會。
說是草棚子,其實已經不像樣了。牆上掛滿了圖紙,地上堆滿了零件,角落裡碼著幾箱新做的炮彈,鍊鋼爐的火從早燒到晚,把棚子裡烤得暖烘烘的。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馬明遠第一個發言。他手裡攥著個小本本,太原口音不緊不慢:“這一仗,咱的三門迫擊炮,一共打了二百三十七發炮彈,炸燬坦克五輛,炸燬裝甲車八輛,打掉步兵炮兩門,殺傷鬼子少說三四百。戰果是明擺著的。”
他頓了頓,翻了一頁:“可問題也是明擺著的。第一,炮彈減裝藥,威力不夠。打坦克全靠瞄履帶,正麵裝甲一發都打不穿。第二,射程還是短,一千五百米,夠不著鬼子的遠程炮。第三——”
他抬起頭,看著李錚,眼眶有點紅:“三號炮位那五個炮兵,是讓鬼子的飛機炸死的。咱的炮,防不了飛機。”
草棚子裡安靜下來。隻有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
李錚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他抬起頭,看向趙老栓:“老趙,你那邊呢?”
趙老栓搓著凍裂的手,魯西嗓門悶悶的:“俺這邊,問題是鋼材。含錳鋼就那麼多,造了炮管就造不了炮彈,造了炮彈就造不了炮管。這次是硬撐著,把炮彈的鋼省下來給炮管用,結果炮彈威力不夠。下次要是再來一次掃蕩,咱拿啥造炮彈?”
陳婉兒小聲說:“還有火藥。咱的火藥是自己配的,威力比鬼子的差一截。同樣的裝藥量,咱的炮彈炸開的坑,比鬼子的淺一半。”
徐小眼也說話了,冀中口音帶著點委屈:“俺那中級機床,就一台。又要拉炮管,又要車零件,忙不過來。這次是馬工帶著俺連軸轉,才搶出三門炮。要是鬼子再多打幾天,俺就真頂不住了。”
李錚聽著,一句一句記在本子上。記完了,他抬起頭,看著圍坐一圈的人。
“還有嗎?”
馬明遠想了想,又說:“還有一個事,不是技術上的,是人的事。這次打仗,咱的炮兵都是臨時從各營挑的,培訓了兩天就上戰場。能打中坦克,那是運氣好,是咱的炮設計得好。可下次,不能光靠運氣。得正經培訓一批炮兵,讓他們懂炮、愛炮、會保養炮。”
李錚點點頭,在本子上重重地畫了一筆。然後他放下筆,看著大家。
“你們說的都對。炮彈威力不夠,射程短,鋼材不夠,火藥不行,機床不夠用,炮兵不專業。這些問題,咱一個一個解決。”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指著掛在那兒的一張圖紙:“馬工,你那邊,繼續研究改進迫擊炮。射程要提高到兩千米,炮彈威力要加大,最好能一發打穿坦克正麵裝甲。”
馬明遠使勁點頭:“中!我琢磨著,把炮管加長一點,裝藥加大一點,射程能多出去三四百米。炮彈嘛,咱得想辦法弄點好鋼,或者改進火藥配方。”
李錚又看向趙老栓:“老趙,鍊鋼的事交給你。咱得想辦法多弄點含錳鋼,不能老指著那點存貨。你帶人去附近幾個縣轉悠,看能不能找到鐵礦、錳礦。實在找不到,就發動老鄉,把家裡的廢鐵都收上來,回爐重煉。”
趙老栓一拍大腿:“中!俺早就想去找礦了!等雪化利索了,俺就帶人出去轉!”
李錚又看向陳婉兒:“婉兒,火藥的事你接著琢磨。我聽說,鬼子的火藥裡摻了一種叫‘TNT’的東西,威力大得很。咱雖然冇有TNT,能不能用彆的東西替代?你多翻翻資料,多做試驗。”
陳婉兒咬著嘴唇,重重點頭:“中!俺就不信,咱配不出好火藥!”
李錚最後看向徐小眼:“小眼,機床的事,我來想辦法。旅部把咱升級成軍區直屬分廠,肯定能給咱撥點設備。實在不行,咱就再自己造一台中級機床,兩台一起轉,總能頂上去。”
徐小眼眼睛一亮:“李主任,咱真能再造一台?”
“能。”李錚說,“你都能拉出誤差0.08毫米的膛線,造台機床算啥?”
徐小眼咧嘴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他使勁一抹,冀中口音發顫:“中!俺跟馬工學,俺也造機床!”
李錚看著大家,心裡熱乎乎的。剛纔開會時說的那些問題,每一個都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心上。可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眼裡的光,那些石頭好像也冇那麼重了。
“還有一件事,”他說,“馬工剛纔說的,培訓炮兵。這事咱得抓緊。不能光讓部隊派人來學,咱也得派人去部隊教。我打算從車間抽幾個懂炮的,組成一個炮兵教員小組,到各團各營去轉,手把手教他們打炮。”
馬明遠點點頭:“這事我來安排。小眼可以當教員,他拉的膛線,他最懂炮的效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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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眼愣了愣:“俺?俺去當教員?俺話都說不利索……”
“說不利索怕啥?”馬明遠難得笑了笑,“你會打炮就行。你往那兒一站,說‘這炮是俺造的’,誰敢不聽?”
大家都笑了。草棚子裡,笑聲和爐子上的水壺聲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李錚看著大家笑,自己也笑了。可笑著笑著,他想起了老張,想起了那五個犧牲的炮兵,想起了那些新墳。
“還有個事,”他說,聲音沉下來,“犧牲的弟兄,咱不能忘。我打算在車間旁邊立一塊碑,把這次反掃蕩犧牲的軍工戰士的名字刻上去。以後每造出一門炮,每打勝一仗,都去碑前說一聲。讓他們知道,他們的血冇白流。”
草棚子裡安靜下來。
趙老栓低下頭,抹了把眼睛。陳婉兒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徐小眼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馬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戴上,聲音發哽:“中。應該的。”
李錚站起來,走到草棚子門口,推開門。
雪後的陽光照進來,明晃晃的,有點刺眼。遠處,根據地的方向,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和前幾天一樣。可他知道,有些炊煙,再也不會升起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陽光,心裡那盞燈,亮得穩穩的。
絕望來的時候,像冰水漫過胸口。可希望,就像這雪後的陽光,不管來得多晚,總會來的。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那些還在抹眼淚的人,說:“走,乾活去。鬼子的下一次掃蕩,不知道啥時候來。咱得抓緊時間,多造炮,多造炮彈,多培訓炮兵。”
趙老栓站起來,一拍大腿:“中!俺去鍊鋼!”
馬明遠站起來,戴上手套:“我去畫圖紙。”
陳婉兒站起來,擦乾眼淚:“我去配火藥。”
徐小眼站起來,攥著拳頭:“我去拉膛線!”
一群人湧出草棚子,各奔各的崗位。鍊鋼爐的火燒得更旺了,機床的嗡嗡聲又響起來了,火藥的味道飄散在空氣裡。
李錚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看著這片剛剛經曆過戰火、又活過來的土地,心裡默默地說:
老張,你們看,咱還在乾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