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一塊濕透的灰布,死死裹住了黑風口山穀。軍工車間的爐火雖已燃起,卻隻能在霧中暈開一團朦朧的橘紅,將機床的輪廓映得模糊不清,連空氣裡的鋼鐵味都變得滯重,像是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李錚踏著晨露走進車間時,眉頭就冇舒展過。昨夜飯局上楚明飛那看似妥協的笑容,總在他腦海裡盤旋——那不是真正的退讓,更像是獵手在耐心等待出擊的時機。他特意繞著開放區域走了一圈,趙綱安排的護衛戰士正按預定點位站定,眼神銳利如鷹,楊秀芹帶領的婦救會成員也已到位,手裡拿著抹布,看似在擦拭零件,實則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李主任,都按您的吩咐佈置好了,保密區域的警戒線又加了一道,核心零件全鎖進了隱蔽倉庫。”趙綱快步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就是楚明飛的那幾個技術人員,今早一進來就東張西望,眼神不對勁,您得多留意。”
李錚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駁殼槍。霧靄中,代表團的身影漸漸走近,楚明飛依舊是那副溫和的模樣,可他身後的技術人員們,臉上卻難掩急切,尤其是那個昨夜被當場製止拍照的戴眼鏡的年輕人,頻頻低頭看手裡的筆記本,手指還在上麵快速畫著什麼。
“李主任早啊!”楚明飛笑著迎上來,語氣熱絡,“昨晚睡得不錯,今日想再仔細看看貴部的組裝工藝,也好回去給兄弟們傳經送寶。”
“楚團長客氣了,請隨我來。”李錚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容,心裡卻像繃著一根弦——他能感覺到,今天的試探,隻會比昨天更隱蔽、更直接。
開放區域的組裝線已經運轉起來,技工們按照既定流程,有條不紊地組裝著手榴彈和擲彈筒。楊秀芹帶著幾名婦救會成員在一旁幫忙遞零件,每當有技術人員靠近,她們就會不動聲色地擋在中間,一邊說著“小心零件滑落”,一邊用身體隔開對方與組裝台。
楚明飛站在手榴彈組裝線旁,看似專注地看著技工的操作,實則眼神時不時瞟向組裝台下方的零件盒。他身後的一名技術人員藉著彎腰繫鞋帶的機會,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鐵皮盒,想要趁機裝走一枚散落的手榴彈引信零件。
“這位同誌,您在做什麼?”一聲清脆的嗬斥響起,是婦救會的成員王大嫂。她手裡拿著抹布,正站在那名技術人員身後,眼神裡滿是警惕。
那名技術人員嚇得一哆嗦,鐵皮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引信零件滾了出來。楚明飛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連忙轉過身,嗬斥道:“胡鬨!誰讓你亂動亂拿的?貴部的東西,豈能如此無禮!”
李錚快步走過去,撿起地上的引信零件,指尖捏著那枚小小的金屬零件,心底的怒火與絕望交織在一起。這枚引信看似普通,卻凝聚著吳博士無數個日夜的心血,是改進型手榴彈精準延時的關鍵,一旦被帶走仿製,日軍就能針對性地研製防禦措施,前線戰士的傷亡將會大幅增加。昨夜的敲打還在耳邊,今日就敢頂風作案,楚明飛的貪婪,遠比他想象的更甚。
“楚團長,這就是你說的‘約束手下人’?”李錚的聲音冷得像冰,目光緊緊盯著楚明飛,“昨日已經明確告知,觀摩期間不得擅自觸碰、竊取任何零件,可你的人,不僅拍照,還要偷拿核心零件,這就是友軍該有的所作所為嗎?”
楚明飛的額頭滲出了冷汗,連忙上前一步,對著那名技術人員踹了一腳:“混賬東西!我怎麼交代你的?你竟敢壞了規矩,還不快給李主任道歉!”
那名技術人員嚇得臉色慘白,連忙彎腰道歉:“李主任,對不起,我一時糊塗,再也不敢了!”
“一時糊塗?”李錚冷笑一聲,將引信零件放回零件盒,“這引信是手榴彈的核心部件,關乎前線戰士的性命,豈是‘一時糊塗’就能解釋的?楚團長,你我都是軍人,都明白戰場的殘酷,都知道武器機密的重要性。我們敞開大門讓你們觀摩,是出於友軍情誼,是希望能攜手抗戰,可你們呢?一次次試探,一次次突破底線,這是把我們的信任當兒戲,把抗戰的大局拋在腦後!”
張大山也聞訊趕來,臉色鐵青:“楚團長,今日之事,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如果代表團不能遵守我們的規定,繼續做出竊取情報、偷拿零件的行為,那這觀摩,我們隻能終止了!”
楚明飛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這次是自己的人理虧,如果處理不好,不僅觀摩會泡湯,友軍關係也會徹底破裂。他咬了咬牙,對著那名技術人員厲聲說道:“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來人,把他拉下去,關三天禁閉,好好反省!”
兩名警衛員立刻上前,架起那名技術人員就往外走。技術人員掙紮著,嘴裡還喊著:“團長,我是為了咱們部隊,我隻是想……”
“住口!”楚明飛怒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為了部隊也不能不講規矩!貴部的機密,容不得你肆意竊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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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那名技術人員,楚明飛轉過身,對著張大山和李錚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張團長、李主任,實在對不住,是我管教不嚴,讓手下人做出瞭如此荒唐之事,給貴部添了麻煩,也辜負了你們的信任。我在這裡向你們保證,接下來,我一定嚴格約束代表團的每一個人,再敢有任何越界行為,任憑你們處置!”
李錚看著楚明飛的眼睛,那裡麵滿是歉意,卻也藏著一絲不甘。他知道,楚明飛絕不會就此罷休,這次的製止,或許隻能換來短暫的平靜,後續還會有更隱蔽的試探。可事已至此,繼續追究下去,對雙方都冇有好處,隻會讓日軍坐收漁利。
“楚團長,希望你說到做到。”李錚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警告,“我們歡迎友軍來交流學習,也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提供支援,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遵守我們的規定,尊重我們的機密。抗戰是整體,我們不能因為內部的猜忌和算計,就給日軍可乘之機。如果再發生類似的事情,我們絕不會再姑息,到時候,友軍情誼,恐怕也就蕩然無存了。”
“是是是,李主任說得對!”楚明飛連連點頭,“我一定銘記在心,嚴格約束手下人,絕不再給貴部添亂。”
晨霧漸漸散去,可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冇有一絲陽光。李錚看著楚明飛重新帶領代表團回到開放區域,心底的凝重絲毫冇有減輕。他走到趙綱身邊,低聲說道:“讓戰士們再提高警惕,密切監視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尤其是那些技術人員,他們手裡的筆記本、工具包,都要留意,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報告。”
“明白!”趙綱沉聲應道,立刻轉身去佈置任務。
楊秀芹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擔憂:“李主任,這些人賊心不死,咱們可得小心點,彆讓他們鑽了空子。”
“嗯。”李錚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組裝線上的零件上,“辛苦你們了,繼續幫忙留意著,一旦發現有人想要靠近零件盒或者保密區域,立刻製止。”
“放心吧,我們會的。”楊秀芹堅定地說道。
接下來的觀摩,代表團的成員們果然收斂了許多,不再敢明目張膽地張望、記錄,技術人員們也隻是站在規定範圍內,遠遠地看著技工們操作,冇有再做出任何越界的行為。可李錚能感覺到,那些隱藏在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帶著探究和貪婪,像是在黑暗中潛伏的野獸,等待著再次出擊的機會。
他站在開放區域的角落,看著楚明飛的身影,心底五味雜陳。友軍之間,本該是同心協力、攜手抗戰,可如今,卻要如此小心翼翼地相互提防,這無疑是一種悲哀。他想起了前線戰士們浴血奮戰的場景,想起了根據地百姓們節衣縮食支援抗戰的模樣,想起了車間裡工人們熬夜趕工的身影——這些都是他們的希望,是他們堅持下去的動力,絕不能因為這些無謂的猜忌和算計,就付諸東流。
可現實的殘酷,又讓他不得不麵對。日軍的封鎖、物資的短缺、友軍的試探、國民黨的打壓,無數的絕望像潮水一樣,一次次襲來,想要將他們淹冇。可他知道,隻要他們堅守信念,守住底線,團結一心,就一定能在絕望中找到希望,在黑暗中看到光明。
中午時分,觀摩暫時告一段落,代表團回到營部休息。李錚召集趙綱、吳博士、楊秀芹等人,召開了一個簡短的緊急會議。
“剛纔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楚明飛的人,賊心不死,還在想方設法竊取我們的核心機密。”李錚的語氣凝重,“接下來,我們必須進一步加強防範,不能有絲毫鬆懈。吳博士,你負責把所有核心零件再清點一遍,確保冇有遺漏,同時,讓技工們在組裝時,儘量避開核心工藝的展示;趙綱,你繼續加強護衛力量,尤其是在代表團觀摩期間,要做到全方位、無死角監視;楊會長,辛苦你們婦救會的姐妹們,繼續在開放區域幫忙,留意代表團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現異常,立刻通知我們。”
“明白!”所有人異口同聲地應道。
吳博士推了推眼鏡,補充道:“李主任,我建議,把開放區域的零件再篩選一遍,隻留下最基礎的外殼和無關緊要的配件,核心的引信、彈簧等零件,全部轉移到隱蔽倉庫,這樣就算他們想偷,也偷不到有用的東西。”
“好,就這麼辦,你立刻去安排。”李錚點了點頭。
會議結束後,大家立刻行動起來,車間裡再次陷入忙碌。吳博士帶領技工們清點、轉移核心零件,趙綱安排戰士們加強巡邏和監視,楊秀芹帶領婦救會的姐妹們繼續清理開放區域,檢查是否有遺漏的機密物品。
陽光終於穿透了鉛灰色的雲層,灑在車間的屋頂上,帶來了一絲微弱的暖意。李錚站在瞭望塔上,望著下方忙碌的身影,心底的焦慮漸漸消散了一些。他知道,隻要他們做好萬全準備,就一定能應對任何突發情況,守住車間的機密,守住那份來之不易的希望。
可他也清楚,楚明飛的試探絕不會就此結束,接下來的日子,依舊充滿了未知和挑戰。絕望或許還會一次次襲來,但他不會退縮——因為他知道,車間的爐火不能熄,戰士們的希望不能滅,抗戰的道路,再艱難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