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兒見過叔父,見過嬸母。”
沈硯躬身行禮,禮數週全。
封建時代禮法大於天,失禮輕則被人譏笑教養全無,重則招來禍事。任何超脫時代的舉動,都是給自己招來災禍。
“都是自家骨肉,不必這般多禮。” 國公夫人神色溫和,“你叔父這些時日時常念起你。一晃八年光陰,昔日少年也已然長成。你的幾位堂弟都在崇文書院應試,月末方能歸家。這兩位是你的堂妹,還不上前見過堂兄。”
話音落下,一大一小兩個小姑娘緩步走出來,齊齊屈膝:“見過堂兄。”
年長的堂妹八歲,性格靦腆,垂著頭有些羞怯。年幼的才五歲,一雙烏溜溜眼珠四處打量,滿眼都是好奇。
“兩位堂妹安好。”
簡單寒暄過後,家宴正式開席。
禮教森嚴,偌大一桌珍饈,唯有沈硯與定國公沈崇二人落座用膳。女眷全部退往後院,另設一席。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硯兒,你如何看待如今朝堂局勢?”
沈崇開口發問,這便是對他的考校。
朝堂之中,才乾尚可打磨,唯獨政治眼光萬萬不能欠缺。互為盟友的宗族,更要摸清對方底細,一個庸碌糊塗的盟友,破壞力遠勝敵人。
“亂。”
沈硯緩緩吐出一字,“朝中派係盤根錯節。清流文官與閹黨互相攻訐,守舊一派和銳意改革一派水火不容。底下又有浙黨、齊黨、蜀黨、粵黨、秦黨等等地域派係。
朝中大多數官員身上都貼著不止一重標簽,立場搖擺不定,很難看透本心。侄兒久居河西,距離京城遙遠,實在難以把朝堂糾葛梳理分明。
但爭鬥核心,大多集中在文官與宦官之間。咱們武勳一脈日漸式微,極少深度捲入各方紛爭。”
沈硯坦然作答。
大雍如今朝堂亂象,和晚明頗為相似。很多時候官員屬於哪一派,不由自己心意決定,出身鄉土、所處官位,便已經把人劃分陣營。
“你能看明白這一層,足見長進。” 沈崇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京城局勢,比你所見還要錯綜複雜。陛下心中想要推行的新政太多,滿朝文武跟不上節奏,才釀成如今紛亂。本心是為國為民,隻是少年天子,行事難免急躁冒進。”
這番話聽得沈硯心頭一凜。表麵是替當今雍帝開脫,字句之間卻藏著濃濃的怨氣。
大雍雖不以言治罪,但私下非議帝王,傳出去便是莫大禍端。若非酒意上頭,便是心中積怨已久,纔敢對著晚輩吐露心聲。
回想雍帝登基之後一連串政令,沈硯瞬間瞭然。
新帝即位,大刀闊斧推行變革:裁撤冗官、整頓宗室、開設礦稅、重組京營…… 單看每一條政令,皆是利國之舉。
勳貴集團本和朝廷深度綁定,不願看見王朝衰敗,起初大多支援新政,沈崇更是改革一派的中堅人物。
直到去年,皇帝下旨重組京營,事情徹底變了味道。
彼時沈硯尚在河西守孝,詳情瞭解不多,結局卻是勳貴損失慘重。以十二團營為根基的京營裁撤三成兵額,又從邊鎮、京營挑選精銳,組建神機五營。
軍事改製尚且可以接受,矛盾爆發在人事任免。神機五營的核心將領,儘數提拔自邊關,勳貴子弟隻分得無關緊要的閒職,被排擠出兵權核心。
縱然皇帝事後多加安撫,這份猜忌寒了一眾勳貴的心。
文官集團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大量資源傾斜神機五營,本就日漸衰落的武勳,朝堂話語權再度被削弱。昔日鼎力支援皇帝的勳貴,立場悄然發生轉變。
“叔父大可放心。” 沈硯立刻表態,“侄兒此番入京隻為赴任履職,其餘朝堂紛爭一概不摻和。除等候朝廷下旨之外,平日裡便安守府中。”
這種觸碰帝王的敏感話題,他萬萬不敢接話。定國公酒後抒發感慨無妨,自己一個後輩,若是跟著評說,便是取禍之道。
“你懂得其中利害便好,也不必整日閉門不出。” 沈崇擺了擺手,“世家舊友,該登門走動維繫情誼,不可讓人情淡薄。同鄉同僚,可以酌情拜訪。你尚未正式受官,這些人情往來,不必過多避諱。
河西衛指揮使,品級尚可,可地方格局有限,很難再有晉升空間。過上一段時日,我帶你結識幾位勳貴實權人物。眼下五城兵馬司正好空出三個千戶職位,陛下打算公開選拔,我打算舉薦你前去試一試,待曆練幾年再外放地方。”
沈崇臉上帶著笑意,對沈硯方纔的回答頗為滿意。
“叔父,這般會不會太過勞煩您?” 沈硯麵露為難。
在河西,衛指揮使已是有頭有險的人物,人人敬讓三分。可來到京城,高官勳貴遍地走,自己這點身份算不得什麼。
前世自己不過是個普通打工人,對朝堂權謀隻限於旁觀者的視角。站在外圍尚且可以剖析利弊,真正深陷局中,步步皆是陷阱。
就算有定國公府資源扶持,說到底自己隻是遠房侄子,並非嫡親子嗣。給一個機會理所應當,若是指望對方源源不斷傾力扶持,便是不知分寸。
定國公府分支繁多,僅僅京城一地便有七房族人,如同自己這般遠房後輩,數十人之多,哪裡能夠一一照拂。
“你的顧慮我明白,不必多慮,聽我安排即可。” 沈崇笑道,“京城局勢紛亂,但平台遠非河西可比。地方苦苦耕耘二十年,不如京城拚搏五載。就算日後外放官職品級不變,在京師積攢下的人脈,也能讓你終身受益。”
眼見叔父心意已決,沈硯便不再推辭。看著品級彷彿有所降等,可京官向來重於外官,這種實缺崗位,無數人擠破腦袋爭搶,再推辭便是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