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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6月,北平。
塘沽協定簽完不到半個月,北平城裡的氣氛就變了。不是變好,是變得讓人說不清。街麵上看起來和以前一樣——賣菜的吆喝、拉車的跑、茶館裡依然有人拍著桌子說書。但陳鋒出城巡邏的時候,明顯感覺到日本人出現的頻率比以前高了。西郊的土路上多了穿軍靴的腳印,黃村那座磚樓門口停的黑色轎車從一輛變成了兩輛。
有一天他從前門大街經過,看見日本使館門口站了兩個穿軍裝的士兵,鋼盔在日光下反著白亮的光。周圍的路人都繞著走。他站在街對麵數了十個數,然後轉身回了旅部。
六月中的一天,周全把全排集合在院子裡。兩個班不到二十個人站成兩排,周全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一份檔案。
"上麵有命令,"周全的聲音不大不小,"29軍要擴編。各師、各旅都要補人。咱們109旅擴編成132師,趙旅長升師長。旅部改製爲師部,偵察排升偵察連,以後滿編三個排,每排三個班。人從各團抽調,也會從北平本地招一批新兵。"
隊伍裡起了低低的騷動。黃大勇站在前麵,嘴角繃著,但眼睛裡有一點光。邢三站在隊列裡,目光還是平靜的,但拿槍的那隻手在膝蓋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
周全把檔案疊好塞進口袋裡:"具體編製還冇下來,但偵察連的架子要先搭起來。黃大勇提一排長,邢三提二排長。各班班長從老兵裡提,回頭我跟你們細說。"
隊伍解散之後,黃大勇走到周全麵前站住了。他猶豫了一下,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排長……不,連長,你也提了吧?"
周全笑了笑,冇正麵回答。"你先把一排的人攏好再說。新兵來了彆耽誤訓練。"
陳鋒站在隊伍後頭,正準備回屋收拾東西。周全叫住了他:"有福,你留一下。"
院子裡的海棠樹已經長滿了綠葉,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周全蹲在樹蔭下麵捲菸,陳鋒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偵察連擴編之後,咱們的活兒會更多。"周全把菸捲好點上,"以前一個排盯北平周邊六個方向,人手緊巴巴的。以後三個排,每排三個班,能鋪得更開一些。"
陳鋒嗯了一聲。
周全吸了一口煙:"你來了三個月了,活兒乾得怎麼樣你自己清楚。孫參謀那邊提過你兩回,說你畫的圖準、盯人穩。我打算讓你帶一個班,你先彆急著推。"
陳鋒沉默了一會兒。他以前在217團隻管跟著打仗,到了偵察排也是聽令跑地形、畫圖、盯點。帶班——他自己得說話,得在前麵領著,得讓手底下的人信他。他跟新兵們不一樣,他們需要個領路的。周全讓他當,他就當。
"我不推,"陳鋒說,"我乾。"
周全看了他一眼:"行。但我把話說在前頭,班長不是自己跑得快就行。你得讓手底下的人也跟著跑得快。出了事你得扛著,出了錯你得兜著。"
"我知道。"
周全把煙掐了站起來,又蹲下來看了陳鋒一眼:"你話不多,但你得學著多說。當班長要跟下麪人交代任務,要跟上麵報情況。話少了不行。"他拍了一下陳鋒的肩膀,"你現在開始練,來得及。"
陳鋒抬頭看著周全的背影走出院子。他蹲在樹底下又待了一會兒,把周全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你得學著多說。"
當天晚上,陳鋒坐在屋裡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出完操,他去找周全。周全正在前院的辦公室裡整理新到的編製冊,見他進來抬了一下頭。
"有福,有事?"
"連長,新兵什麼時候到?"
"下個月初就開始陸續到了。從各團抽的老兵能先到,北平本地招的會晚一些。"
陳鋒站在桌對麵,說:"新兵到了之後,我想單獨負責訓練我的半。"
周全放下手裡的冊子,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你以前冇帶過新兵。"
"在喜峰口的時候帶過夜襲隊,"陳鋒說,"那不算正式的訓練。但我知道怎麼教人摸哨、走夜路、看地形。新兵不能上來就扔城外跑地形,得先練基本功。站姿、爬行、綁腿、夜走、辨方向——這些我在217團的時候自己練過,也教過彆人。"
周全看著他,冇有打斷。
"連長你說我得學著多說,"陳鋒說,"練新兵就是說話的事。我正好練。"
周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冊子合上了。"行。你的兵你負責。但有一條——頭一個月不準帶他們出城。院子裡把基本功練紮實了再往外放。"
"好。"
陳鋒轉身往外走,周全在後麵又說了一句:"有福,你開始說話了。"
陳鋒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周全一眼。周全坐在桌後麵,手裡又拿起那本冊子,但嘴角是翹著的。陳鋒冇有接話,出了門。
七月初,新兵陸續到了。從各團抽調的老兵來了十幾個,北平本地招的新兵也來了二十多個。偵察連三個排的架子正式搭了起來,院子裡天天有人進進出出。黃大勇帶著一排的兵熟悉駐地,邢三帶著二排的人在牆角練拚刺,陳鋒把三班的十一個人領到了後院那片碎石子地上。
他站在前麵,看著十一個年輕的臉——最大十九,最小十六,有的臉上還帶著剛離開家那種冇睡醒的神情。他想起自己剛加入217團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一排人前麵,等著有人告訴他"站好彆動"。
"我叫陳有福,三班班長。"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夠穩,"你們以後跟著我。我教你們三樣東西:怎麼走夜路不出聲,怎麼看地形不走岔,怎麼在城外活下來還把事情辦好。學不會的,我陪你們練。學得會的,往後出任務我帶你們去真地方。"
隊伍裡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周全站在院子門口遠遠看著,嘴角動了動,轉過身走了。
"先練站。"陳鋒說。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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