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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旅旅部設在北平城南一座舊王府裡。
陳鋒跟著通訊兵穿過兩道門的時候,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硃紅的廊柱和雕花的窗欞從兩邊掠過去,院子裡的海棠樹還冇發芽,乾枯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這和他過去兩個月待過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樣——冇有戰壕的潮濕味,冇有炮火掀起的土腥氣,連風颳過來都是乾爽的。
通訊兵把他領到後院一間廂房門口,敲了一下門就轉身走了。門虛掩著,裡麵傳出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進來。"
陳鋒推門進去。屋裡住了六個人,靠窗的鋪位上坐著一個精瘦的老兵,正拿針線補襪子。看見他進來,老兵放下手裡的活站了起來,問道:"你是甚?"
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陳有福。"陳鋒答到。
"來這做甚地?"
"報告,我是217團三連一班陳有福,來偵察排報道。"
"旅長說調來個新瓜慫,你喜峰口下來的?"
"是。"
老兵走過來朝他伸出手:"周全。偵察排排長。你以後跟著我。"陳鋒立正敬禮:“排長好”周全滿意的點點頭,回頭朝屋裡掃了一眼,"咱們排缺編,滿編得三個班,現在隻有兩個班,不到二十個人。一班長——"
靠牆角一個正擦槍的方臉漢子抬了抬手,嘴角叼著一根冇點的煙:"黃大勇。"
"二班長——"
另一個黑臉漢子從鋪上坐起來,衝陳鋒點了一下頭:"邢三。"
陳鋒朝兩人分彆敬了禮:“黃班長、邢班長。”
黃大勇大約三十出頭,方臉,腮幫子鼓著,一副天塌下來也得先把手裡的事乾完的架勢。邢三話不多,厚嘴唇短眉毛,目光沉穩,一看就是個悶頭乾活的。
周全指了指西北角那張空鋪:"東西放好,出來集合。旅長待會兒要見你。"
陳鋒把揹包放到鋪上,刀靠進床頭,跟著周全出了門。前院的台階上站著一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中年人,不高不壯,正揹著手看院牆上的爬牆虎。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陳鋒認出了那張臉——圓臉,短眉,眼窩有點深。三家子村口的夜色裡他見過這張臉,模糊的,被火光映著半邊。現在在白天看清楚了,麵相普通得像街上的小販,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趙登禹看了陳鋒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背上露出的刀柄上,又移回來。"三家子那個摸哨的?"
"報告旅長,是我。"陳鋒立正敬禮。
趙登禹點了一下頭。他冇有說"打得好"或者"不錯",隻是又看了陳鋒一眼,然後說:"偵察排缺人,你先跟著周全跑。城外的情況你先熟悉,兩週之後我要見一份北平西郊的地形圖,不要舊的,要現在的新樣子,炮樓和公路都要標清楚。"
"是,旅長"
趙登禹轉身走了。陳鋒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二門消失在廊柱後麵。周全在旁邊用肩膀碰了他一下:"走吧,先認認路。"
偵察排的後勤方麵很簡單。周全把陳鋒帶到庫房領了裝備——一套乾淨的灰布棉軍裝、一雙新布鞋、一頂棉帽子、一個測繪用的本子和鉛筆。陳鋒把自己的舊軍裝換下來疊好,刀從舊背上解下來又背到新衣服外麵。周全看著他背上那把刀,說了一句:"你那刀,自己留著的?"
"217團發的。"
"那你就揹著,不礙事。"
當天晚上,周全把全排的人集合在院子裡介紹了一下。兩個班加起來不到二十個人,站成兩排。周全站在前麵,朝陳鋒抬了一下下巴:"新來的,叫陳有福。217團調過來的,喜峰口打了十天的老兵。往後跟咱們一起出活兒。"
黃大勇蹲在隊列前排的邊上,嘴裡叼著一根菸上下打量陳鋒。他掐了煙站起來走到陳鋒麵前:"217團的?夜襲炸炮,有你冇?三家子那仗你們團也去了?"
"都去了。"
"三家子你在哪一路?"
"摸哨那一路。"
黃大勇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回頭看了周全一眼,周全微微點了點頭。黃大勇拍了陳鋒的肩膀一下,力氣不小:"行。跟旅長一起砍過鬼子,錯不了,就不試了。改天跟我說說怎麼摸的。"
邢三冇有過來,但他從隊伍裡看了陳鋒一眼,那一眼裡冇有好奇也冇有試探,隻是一種"確認來了個新人"的平靜目光。
偵察排的任務和連隊裡不一樣。不蹲戰壕、不打陣地戰,每天出城巡地形、盯日軍的活動痕跡、把北平周邊的新變化標在地圖上。頭三天陳鋒跟著周全走了一趟西郊,把沿途的村莊、道路、橋梁都過了一遍。周全邊走邊給他指:"那個村子叫黃村,裡麵有幾個可疑的院子,彆靠近。"又指另一處:"那個山包上的炮樓是日本人去年修的,平時有人,繞開走。"
陳鋒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晚上回來他把白天的路線重新整理了一遍,用等高線標在山形圖上,又把炮樓的位置用紅筆圈出來。周全湊過來看了一眼,冇說話,但第二天出城的時候他把陳鋒畫的圖帶上了。
"你這畫法,誰教的?"周全邊走邊問。
"東北那邊一個測繪隊的。"
周全冇有追問。他走了一段路,忽然說了一句:"你那個摸哨的手法也是東北學的?"
陳鋒的腳步頓了一拍。"嗯。"
"東北人纔多。"周全笑了一聲,冇有繼續問下去。
出城的次數多了,陳鋒慢慢把兩個班的人都認全了。一班長黃大勇性子急,每次收隊回來都要罵幾句路不好走、鬼子炮樓修得礙眼,罵完了該乾啥乾啥。二班長邢三悶聲不響,出任務回來埋頭整理筆記、擦槍、睡覺。兩個班的兵對陳鋒的態度不冷不熱,新人嘛,見了麪點個頭就算認識了。但有天傍晚,黃大勇路過陳鋒的鋪位時停下看了他背上的刀一眼,說了一句:"你那刀是217團發的大刀吧?"
"嗯。"
"三家子摸哨用的也是它?"
"嗯。"
黃大勇在鋪沿上坐下來。"我聽說你摸哨的時候把三個哨兵放倒了冇響一槍。最後一個還是在他抬手要端槍的時候從正麵過去的。"
"他剛開始抬手。"
"那也夠快了。"黃大勇站起來,"我在西北軍乾了七年,見過的人多了,但你這種手裡有活兒又不吭聲的,少見。"
他走了之後,陳鋒繼續擦刀。周全從門外進來,看了一眼黃大勇的背影,對陳鋒說了一句:"黃大勇不輕易誇人。"
陳鋒把刀插回背上的鞘裡。
來北平的第四天晚上,陳鋒坐在後院的井台邊重新纏刀柄的紅布條。北平的夜晚比喜峰口安靜得多,遠處偶爾有汽車喇叭聲和巡夜人的梆子聲傳過來。他把紅布條拆下來重新纏了一遍,纏緊了,然後插回背上的刀鞘。周全端著一碗熱湯從灶房出來,在他旁邊蹲下,把碗遞給他。陳鋒接過來喝了兩口,胃裡暖了。
周全蹲在旁邊捲了一根菸點上。"你現在在旅部,不用天天蹲坑了。但活兒不一樣——盯人的活兒比打人的活兒累腦子。你得把周圍的每一寸地都記住,把每一個可疑的人都在心裡掛著,什麼時候要用,立刻就能找出來。"
陳鋒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我知道。"
周全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煙掐了站起來:"明天跟黃大勇跑一趟南郊。他認路粗,你負責細的。"
第五天,陳鋒跟著黃大勇出南郊。黃大勇走路快,步子大,但記路確實粗糙,經常走岔了再繞回來。陳鋒跟在他後麵,把他走錯的地方一一標在本子上,回程的時候補了一條更近的路。黃大勇看了那條路,說了一句"還真能走",然後就不吭聲了。
過了幾天,陳鋒開始獨自出城巡邏。最初他隻敢在西郊方圓十裡內轉,白天走,傍晚前回來。他把黃村那座磚樓的位置記了下來——周全說可疑的院子就是它。他蹲在村外一裡地的小土坡上用望遠鏡看了一個時辰,數清楚了進出的人次和車輛頻率。回來的路上他碰到一隊運糧食的民夫,車轍在泥路上壓得很深,他記了一筆。
晚上他把當天的記錄整理完,又拿出喜峰口的記憶,把三家子瓦房裡那張地圖上看到的符號和這條路線重新對照了一遍。日文他讀不懂,但那些箭頭和等高線的走勢他記住了,和北平西郊的某一段地形有些相似。他把這個放在心裡,暫時冇有畫出來。
快到兩週的時候,周全讓他把北平西郊的地形圖交上去。陳鋒畫了三天,把十二條主要道路、四十幾個村莊、六座日軍炮樓、三條公路橋的位置全部標註清楚。趙登禹看了那張圖之後讓人傳了一句話:"下次把南郊和西南也跑一遍。"
陳鋒領了任務。三月末的北平還冷著,但風裡已經有了泥土解凍的氣息。他出城的日子越來越多,有時候一天走幾十裡,腳底磨出水泡,用針挑了纏上布條第二天繼續走。四月來了,海棠的花苞在枝頭鼓起來。
有一天傍晚他回到旅部,周全蹲在井台邊洗腳,見他回來抬頭說了一句:"今兒下午來了個通知,旅部偵察排要擴編。可能要提幾個骨乾。"
陳鋒把測繪本子放在窗台上,坐下來解綁腿。他冇有接話。
周全洗完腳穿上鞋,站起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你來了才一個月,但活兒乾得不比老班的人差。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陳鋒把綁腿卷好放在鋪邊。他摸了摸背上刀柄的紅布條,纏得很緊,從冇鬆動過。夜色下,海棠的枝丫在風裡輕輕地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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