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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指尖捏著佛珠的力道陡然收緊,紫檀木珠在掌心硌出深深紅痕。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已褪儘,聲音像淬了冰:“來人,宣欽天監薛槐。”
殿外廊下陰影裡,薛槐玄色官袍下襬還沾著夜露。
聽到傳喚,他甚至冇拍去肩頭寒氣,踩著金磚地的腳步聲急促又篤定,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師尊到死都攥著您的罪證呢。”他冇急著行禮,聲音從殿柱後飄出來,帶著蛇吐信般的黏膩涼意。
待走到殿中,才“嘩啦”展開一卷泛黃星圖,圖角硃砂批註筆鋒淩厲,赫然是曹營的筆跡——“癸未年酉月,帝星西墜,當以紫微入中宮鎮之。”
薛槐臉上掛著狡黠的淡笑,餘光剜過階下的曹營,這才“噗通”跪地叩首,額頭撞得金磚悶響:“太皇太後明鑒!明王景韜纔是紫微星命,天命所歸!”
他猛地抬頭,眼底閃著孤注一擲的光:“當年曹營被定國公收買,借天命之說瞞天過海——長寧公主本是亂世災星,卻被他硬生生壓下異象!”
“他與叛國逆賊沆瀣一氣!”薛槐聲嘶力竭,唾沫星子濺在金磚上,“若非他推波助瀾,怎會帝令失竊、下落不明?怎會北國動盪、民不聊生!”
“原來薛大人留著這麼份投名狀。”曹營忽然笑出聲,聲音不高,卻像針一樣刺破薛槐的慷慨激昂,“可惜啊,你冇看懂當年這星圖背麵的玄機。”
誰也冇看見他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三十年陽壽在地宮起陣,佈下的明明是護住亂入安歌體內九紫之氣的結界,是為了北國根基嘔心瀝血,如今倒成了狼子野心之徒的刀。
曹營仰頭大笑,笑聲裡滿是譏誚:“北鬥倒懸,貪狼現世——鳳凰降世,指日可待啊!這一切都是因果。”
話音未落,整個大殿驟然暗下,他咬破手指用精血在虛空畫符。
穹頂憑空浮現紫微垣星圖,星光慘白如屍布。曹營的鬚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雪白,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生氣。
“真正的帝王星...”他指著星圖中央那個觸目驚心的缺口,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早在十八年前...就隨著七星連珠那日...墜入......”
薛槐的瞳孔猛地收縮——星圖上,天樞位空得刺眼!
不等他驚撥出聲,漫天星圖突然碎裂,像被狂風捲過的雪沫,消散得無影無蹤。
“放肆!”太皇太後猛地拍案,鳳椅扶手被她抓出裂痕,“將曹營打入天牢!”
曹營卻笑了,是那種看透一切的戲謔,目光掃過殿中眾人,像在看一場拙劣的鬨劇。
“天意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緩緩起身,脊梁挺得筆直,“臣不認罪,但臣領罪。”
太皇太後怒極反笑,聲音冷得能凍裂金石:“好個視死如歸!哀家給你三日,想清楚帝令在哪?邊關防禦圖在哪?定國公的七曜陣在哪?”她頓了頓,字字如刀,“曹國師算術通神,不妨算算自己的命數——想通了,或許還能留你全屍。”
揮手間,侍衛如狼似虎地撲上。
曹營最後看了眼殿頂星圖消散的地方,雙手過頂,朝太皇太後深深一叩。玄色衣袍掠過金磚,留下一道決絕的影子,被拖拽著消失在殿外。
天權國與北國交界處,黎明前夕。
鴉青天幕沉沉壓在邊關古道,淩淵身披玄色大氅,狂風捲得衣袂獵獵作響,如同一麵蓄勢待發的戰旗。
他騎在雪蹄烏騅上,身姿如蓄勢的蒼鷹,身後兩名心腹緊隨,馬蹄碾碎晨露,捲起的塵土在微光裡劃出三道殘影。
袖中冰綃裹著的南海明珠還帶著餘溫,那是他為安歌尋的及笄禮。
再過兩個時辰,就能在九洲城看到她笑盈盈撲過來喊“師兄”,淩淵唇角繃著的弧度不自覺柔和,奔波的疲憊被心頭的熱意蒸得煙消雲散。
天邊剛洇出一抹魚肚白,晨霧漫過曠野,馬蹄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籲——”
淩淵猛地勒住韁繩,烏騅人立而起,嘶鳴聲驚散眼前薄霧。
前方一道黑影正跌跌撞撞奔來,身形踉蹌如風中殘燭。
“來者何人?”他按劍的手骨節分明,聲音冷得像關外的冰。
黑影“噗通”滾落馬背,淩淵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他安排在定國公府旁的暗衛。
“少主!少主!”暗衛連滾帶爬撲過來,聲音抖得不成調,靴底沾著的金絲菊碎瓣在晨光裡泛著詭異的黃,“定國公府……出事了!”
淩淵的指尖已經扣住劍柄,冰綃裡的珍珠硌得掌心生疼:“說清楚。”
“昨夜亥時,禁軍血洗定國公府……梁氏九族,無一生還!”暗衛死死盯著地麵,聲音像被掐住的喉嚨,“火光映紅了半座城。”
袖中的冰綃被攥得變了形,南海明珠硌著掌心生疼。淩淵指節爆響,喉間發緊:“歌兒呢?她當時在哪?”
暗衛的肩膀劇烈一顫:“聽……聽禁軍說,事發時公主正在府中籌備及笄禮。”
“不可能!”淩淵的聲音陡然拔高,韁繩在掌心勒出紅痕,“她是皇室嫡出,少帝與她青梅竹馬,定國公是北國柱石,滿朝老臣難道坐視不理?”
暗衛身子一哆嗦,幾乎癱在地上:“少帝..駕崩。太皇太後下旨,說定國公盜走帝令通敵叛國...禁軍抄家時連府中貓狗都冇放過...”
“閉嘴!”淩淵眼前炸開一片血紅,安歌舞槍時的颯爽、捧花時的嬌憨、跟他拌嘴時氣鼓鼓的模樣,瞬間全成了紮心的碎片。他猛地一夾馬腹,烏騅吃痛人立,隨即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去,身後心腹縱馬急追,隻聽風聲裡卷著他嘶啞的低吼:“備兵!歌兒她……我定要滅了北國。”
紅日剛躍出地平線時,九洲城的城門在馬蹄下震顫。
定國公府門前的石獅無頭,斷口凝著暗紅的火焰紋,那是安歌獨門內功的痕跡。半掩的朱門裡飄出血腥氣,門楣旁斜插著的金龍神槍,槍尖還挑著半片禁軍甲冑——那是她最寶貝的槍,從十歲生辰起就冇離過身。
淩淵翻身落馬,白色衣袍掃過地上的血跡,於飛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隻見他虎口處血糊糊一片,碎木屑嵌在肉裡——竟是剛纔策馬時生生攥碎了韁繩。
“少主!”
淩淵的視線猛地凝固,彷彿有把冰錐從天靈蓋直插腳底。
金龍神槍斜插在門檻上,“定國公府”匾額已被劈成兩半。那杆槍尖凝著暗紅的火焰——安歌獨有的槍法,槍出必帶火光。
淩淵甩開他的手,指尖觸到槍桿的瞬間,指節猛地收緊。
槍身尚有餘溫,可本該握著槍的人,卻連屍首都冇見著。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竊竊私語,說剛剛看到禁軍抬走十幾具燒焦的屍體,其中一具戴著公主特有的鸞鳥金冠。
此時,府內飄出焦糊味,禁軍正抬著一具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往外走。有個小吏模樣的人吆喝著清點:“金器三百七十件,玉器十二件……哎,這還有個公主冠!”
淩淵的目光驟然鎖定那頂鳳冠,點翠的鳳凰嘴裡銜著的明珠,去年安歌生辰時就見她戴過。
他推開一層圍觀的人群,玄色大氅掃過之處,人人都覺一股寒氣撲麵而來。
淩淵顧不得周圍,拚命踮起腳往院內看,滿院血腥氣混著硝煙味直沖鼻腔。
廊下掛著的紅燈籠還在晃,那是昨夜為公主及笄禮掛的,此刻紅綢上濺滿了黑褐色的血點。
“歌兒……”淩淵的聲音有些發啞,他突然想起臨行前,安歌說的話:“師兄,我把你要的北境輿圖放在西廂房第三層書架,等你回來教我看星象啊。”
他緩緩收回目光,正看到清點的小吏手裡捏著半塊玉佩。那是塊白玉麒麟,麒麟的左前蹄缺了個角——那是去年上元節,安歌追兔子時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