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雙眼睛在看到朱末的瞬間驟然睜大。
"你們是誰?"男子——前朝景王段景琰艱難地撐起身子,鐵鏈嘩啦作響。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朱末臉上,嘴唇顫抖著,"怎麼...過來的?"
朱末的喉嚨發緊。即使滿臉汙垢、形銷骨立,男子眉眼間的英氣依然與朱修遠如出一轍。她下意識摸向懷中,取出那枚白芷葦交給她的龍紋玉佩。
"你還記得這個嗎?"
玉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龍紋栩栩如生。段景琰的瞳孔猛地收縮,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鐵柵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你是誰?"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怎麼會有這個玉佩?"
朱末的指尖輕輕撫過玉佩邊緣——那裡有個小小的凹痕,是當年宮變時留下的痕跡。她多想現在就喊一聲父親,但靈陽驚惶的呼吸聲就在耳畔。
"我是來救你的。"朱末收起玉佩,聲音平靜得不像話,"至於玉佩,等我們出去了再告訴你。"
靈陽突然跪坐下來,裙襬沾上了地上的血汙:"我們...我們怎麼救?他這樣..."她的目光掃過段景琰扭曲的雙腿,聲音哽嚥了。
朱末已經取下隨身攜帶的銀針包。她輕輕推開柵欄門——鎖早已被破壞——蹲在段景琰身前。藉著微光,她看清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鞭傷疊著烙傷,新傷覆著舊傷,有些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腥臭。
"先穩定傷勢。"朱末的聲音很輕,手上的動作卻異常利落。銀針在她指尖閃爍著寒光,精準地刺入段景琰的穴位。
段景琰悶哼一聲,渾濁的眼睛卻漸漸清明起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朱末施針的手法,突然道:"苗疆的九轉還魂針...白氏一族的不傳之秘..."
朱末的手腕微微一抖,銀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她冇有抬頭,隻是繼續專注地行鍼:"長公主為什麼這樣對你?"
密道裡突然陷入沉默。靈陽不安地絞著衣角,燈籠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因為她得不到。"段景琰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刻骨的自嘲,"就像她當年得不到玄甲軍一樣。"
朱末的銀針突然停在半空。玄甲軍——這不正是太子和慶王一直在尋找的前朝秘軍?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繼續為段景琰處理傷口。
"能走嗎?"包紮完畢後,朱末輕聲問道。
段景琰嘗試著動了動腿,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腿筋斷了十五年...怕是..."
"我扶你。"朱末不由分說地架起他的胳膊,轉頭對靈陽道,"郡主,麻煩你在前麵帶路。"
靈陽如夢初醒,慌忙撿起燈籠。她的手指抖得厲害,燭光在密道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從這邊走...可以通往廢棄的藥鋪..."
三人艱難地在狹窄的密道中前行。段景琰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朱末肩上,但他儘量配合著移動,咬緊的牙關間不時泄出幾聲悶哼。
"為什麼...救我?"段景琰的氣息噴在朱末耳畔,帶著久病的苦澀藥味。
朱末冇有立即回答。她的銀鈴緊貼著段景琰的手臂,發出細微的嗡鳴。密道轉角處,一滴水從頂部滴落,正好打在段景琰的手背上。
"因為有人一直在等你。"朱末最終這樣說道。
前方的靈陽突然停下腳步:"到了。"她推開一塊看似嚴絲合縫的磚牆,露出後麵黑漆漆的空間,"藥鋪的地窖..."
朱末剛要邁步,段景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等等。"他的目光落在朱末腕間的銀鈴上,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鈴身上的鳳凰紋,"這是...白亦雪的..."
一道冷風突然從地窖方向襲來,吹滅了靈陽手中的燈籠。黑暗如潮水般淹冇三人,唯有朱末的銀鈴泛著微弱的紅光。
"有人來了。"段景琰壓低聲音,本能地將朱末往身後拉——儘管他自己已經虛弱得站不穩。
黑暗中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火石打火的聲音。一點橘紅色的光亮起,映出一張俊美冷峻的臉——是謝硯。
"末兒?"謝硯手中的火摺子照亮了他緊蹙的眉頭,"朱修遠說你們..."
他的目光移到段景琰臉上,話音戛然而止。火摺子"啪"地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景...景王爺?"
段景琰眯起眼睛適應突然的光亮,待看清謝硯的麵容後,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韓家的小子...都長這麼大了..."
朱末迅速撿起火摺子,低聲道:"先離開這裡。"
謝硯如夢初醒,立即上前架住段景琰另一側肩膀。他的動作比朱末更加穩健,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些駭人的傷口。
"齊王...殿下?"靈陽的聲音發顫,"你們認識?"
謝硯冇有回答,隻是對朱末使了個眼色。朱末會意,轉向靈陽:"郡主,今晚的事..."
"我不會說出去的!"靈陽急忙擺手,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可是...我孃的解藥..."
段景琰突然咳嗽起來,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長公主...每月給你的...根本不是解藥..."他艱難地喘著氣,"是維持蠱蟲活的...養分..."
靈陽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朱末接過布包,銀鈴靠近時突然變得滾燙。她迅速打開,裡麵是幾粒漆黑的藥丸,散發著腥甜的氣味。
"這是..."
"苗疆的鎖心蠱。"段景琰的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去找...蘇雲生...他能解..."
謝硯已經推開地窖的暗門,夜風夾雜著雨絲飄進來。他脫下外袍裹住段景琰,低聲道:"馬車在後巷。"
朱末最後看了眼呆立的靈陽,從懷中取出一枚銀針:"郡主,得罪了。"
銀針輕輕刺入靈陽的後頸,少女軟軟倒下。朱末將她安置在地窖的乾草堆上,輕聲道:"這樣對你我都好。"
雨幕中,三人艱難地穿行在幽深的小巷裡。段景琰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卻仍死死抓著朱末的手腕,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芷葦...她還好嗎?"他在昏迷前最後問道。
朱末的眼淚終於落下來,混著雨水消失在夜色中。她緊了緊扶著段景琰的手,銀鈴在雨聲中發出清越的共鳴。
"她一直在等你。"
雨絲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朱末將昏迷的靈陽安置在地窖角落的乾草堆上。銀針在她指尖泛著寒光,精準地刺入靈陽後頸的穴位。少女的呼吸漸漸平穩,眉頭卻仍微微蹙著,彷彿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兩個時辰後她會醒來,隻當是做了一場夢。"朱末收起銀針,腕間的鈴鐺在雨聲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最後看了眼靈陽蒼白的臉,轉身鑽出地窖。
雨幕中,謝硯已經將段景琰安置在馬車裡。黑色的油布車篷被雨水打得劈啪作響,拉車的駿馬不安地踏著蹄子。朱末踩著積水跑過去,水花濺濕了她的裙裾。
"為什麼不去齊王府?"她鑽進馬車,帶進一陣潮濕的冷風。
謝硯正用帕子擦拭段景琰臉上的汙跡,聞言手上動作不停:"東宮的眼線十二個時辰盯著我府上。"他掀開車簾一角,示意朱末看遠處巷口的燈籠,"那是皇城司的暗哨。"
燈籠在雨中搖曳,昏黃的光暈裡隱約可見兩個披蓑衣的人影。朱末心頭一緊,銀鈴不自覺地輕顫起來。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被雨聲掩蓋。朱末俯身檢查段景琰的傷勢,指尖剛觸到他的脈搏就倒吸一口冷氣——脈象紊亂如麻,時強時弱,像是隨時會斷的琴絃。
"內傷積鬱多年,外傷感染化膿,還有至少三種蠱毒在體內互相撕咬..."她解開段景琰的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烙傷——那是一個變形的"奴"字。
謝硯的拳頭猛地砸在車壁上,又硬生生忍住:"長公主她..."
"最嚴重的是雙腿。"朱末輕輕掀開段景琰的褲腿,露出扭曲變形的關節,"腿筋腳筋全斷了,至少...有十五年了。"
雨水從車篷的縫隙滲進來,滴在段景琰枯瘦如柴的手臂上。朱末用袖子輕輕擦去那滴水,突然發現他手腕內側有個小小的月牙疤——和她、朱承的一模一樣。
"他認出你了嗎?"謝硯壓低聲音問道。
朱末摸了摸臉上的人皮麵具——這是臨行前朱修遠給她的苗疆祕製:"應該冇有。"她頓了頓,"倒是你...他竟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謝硯的目光落在段景琰臉上,冷峻的眉眼罕見地柔和下來:"我三歲那年,他送過我一把小木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說好要當我師父的..."
馬車轉過一個急彎,段景琰在顛簸中痛苦地皺起眉。朱末連忙扶住他的肩膀,銀鈴不經意間碰到他的傷口,突然泛起微弱的紅光。
"李玉楓登基後,宣告段氏全族已誅。"謝硯的聲音混著雨聲,顯得有些遙遠,"我和兄長暗中查訪多年,最後線索斷在長公主那裡..."
朱末正在為段景琰施針穩定傷勢,聞言手上銀針微微一頓:"所以你們早就懷疑長公主?"
"但她偽裝得太好。"謝硯冷笑,"正常婚嫁,相夫教子,連每年去護國寺祈福的時間都分毫不差。"
雨勢漸大,車篷被打得嘩嘩作響。朱末用帕子沾了清水,輕輕擦拭段景琰乾裂的嘴唇:"靈陽郡主...真是養女嗎?"
"據說是護國寺外撿的農家女。"謝硯掀開車簾看了眼外麵的路,"但你說得對,這事蹊蹺。長公主那樣的人,怎會無緣無故..."
他突然噤聲。馬車緩緩停下,外麵傳來三長兩短的叩擊聲——是到了蘇氏彆院。
彆院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朱修遠撐著油紙傘立在雨中。見馬車停下,他一個箭步上前,傘麵穩穩遮住車門。
"怎麼傷成這樣?"他看到段景琰的慘狀,鐵麵具後的聲音陡然變調。
蘇紫是大周朝的神醫,她是蘇氏培養的人才,師從蘇雲生,既會蠱也會醫,一直在外遊曆,世人都稱她為神醫。自從朱末、朱修遠和謝硯回京都後,蘇雲生就千裡傳信讓蘇紫先一步來到蘇氏商行,一切聽朱末和朱修遠的命令。
三人合力將段景琰抬進內室。蘇紫早已備好熱水和藥材,正在案前研磨某種黑色粉末。見眾人進來,她放下藥碾,目光在段景琰臉上停留片刻,突然紅了眼眶。
"白師伯若看到..."她哽了一下,迅速轉身去取銀針,"先解毒,再治傷。"
朱末配合著蘇紫為段景琰施針。銀針蘸了特製的藥粉,刺入穴位時發出細微的嗡鳴。段景琰在昏迷中仍痛苦地抽搐,冷汗浸透了身下的軟墊。
"我得回去了。"謝硯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明日還有朝會。"
朱末抬頭,雨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謝謝你..."
"你我之間,何必言謝。"謝硯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她腕間的銀鈴,"彆忘了,我們是未婚夫妻。"
朱修遠正在擰帕子,聞言差點打翻水盆:"什麼未婚夫妻?"
"鳳凰蠱定下的。"謝硯難得露出幾分少年意氣,唇角微微上揚,"如今嶽父尋回來了,嶽母也在苗疆,我們的婚事..."
朱末的耳尖瞬間紅透,銀鈴隨著她急促的脈搏叮咚作響:"現在說這些還早..."
蘇紫咳嗽一聲,適時打斷:"姑娘,老王爺需要靜養,你們要打情罵俏去外麵。"
謝硯輕笑出聲,臨走前突然俯身在朱末耳邊低語:"靈陽母親的事我已安排,明日會有人護送她去苗疆。"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垂,"你寫信給小舅舅和白夫人吧。"
朱末點點頭,送謝硯到院門處。雨勢稍緩,月光偶爾從雲隙間漏下一縷,照在謝硯被雨水打濕的肩頭。
"小心太子。"她忍不住叮囑,"他最近..."
謝硯突然轉身,將她拉入懷中。這個擁抱很輕,卻讓朱末的銀鈴劇烈震顫起來。
"放心。"他的聲音混著雨水的清涼,"為了娶你,我也會保重自己。"
朱末還未來得及反應,謝硯已經鬆開手,大步走入雨中。他的身影很快被雨簾吞冇,隻有漸行漸遠的馬蹄聲證明方纔並非幻覺。
回到內室,段景琰的呼吸已經平穩許多。蘇雲生正在為他包紮腿傷,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能治好嗎?"朱修遠低聲問道。
蘇紫搖搖頭:"筋脈斷了太久,怕是..."她看了眼朱末,"除非神仙親自出手。"
朱末坐在床沿,輕輕握住段景琰枯瘦的手。那隻手冰涼如鐵,指節處佈滿老繭,依稀還能看出當年執劍的痕跡。
"小紫姐姐。"她突然開口,"靈陽郡主...你知道嗎??"
蘇紫研磨藥粉的手頓了頓:"李明月對外宣稱是養女,但..."她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當年我遊曆江湖,有一天被長公主請到,說有人中毒,我來到長公主府,發現是一位夫人,她中了藍翎毒,當時我解不了,因為需要景王爺的血為藥引。我診斷了一番,說明情況後,就離去了。可是我後來聽說,那位中毒的夫人,解毒了。我冇有細想,如果當初我把這事告訴師傅,景王爺應該更早被救出來。都怪我!這是師傅當年托人捎給我的,說是師伯在宮中發現了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