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的時候,天色仍舊是暗的。
邵湖平手執油紙傘,沿著墳前那條泥濘的小路,蹣跚著往回走。他的腳每走一步,都要陷進泥裡一小截,鞋子上沾滿黃泥。他的心很沉,幾乎要墜到肚臍下——哭了足足一上午,業已哭乾了力氣。
走進院子時,天光已漸亮了些。
他剛推開院門,便聽見一陣極輕極細的聲響,從西廂房裡傳出來。
邵湖平心下一驚,腳步立刻頓住。
西廂房是梁翠翠的房間。他這兩年來,從不曾踏入西廂一步——他知道自己一身病骨,師姐要洗澡、要更衣,不能擾了。
他躡足走過去。
泥地裡,他的每一步都很輕、很穩——好像少年時習練輕功的本事,此刻全被喚了回來。其實他如今的功力,連個最普通的縱躍都施展不出。他的躡手躡足,隻不過是一具虛弱至極的廢人那般軟弱無力。
摸到西廂的窗根下。窗紙是新糊的,但邊角有一道細細的縫——那縫裡,隱隱透出兩道人影。
邵湖平屏住呼吸。——裡麵的聲響,他聽出是男女交談的動靜。他腦袋裡「嗡」地一響,下意識地把眼睛貼近那道窗縫,窗內的情形清清楚楚地映進他的眼裡。
一張薄被,被子裡,兩個人——一個是師兄陳宗旺,另一個是師姐梁翠翠。
邵湖平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窗欞。窗欞上有一根木刺,刺得他手心發麻。他也不敢叫,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薄被下,梁翠翠還在低聲說話。她的語氣——那種邵湖平先前從未聽過的語氣,像一條又細又軟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他的心上。
「真來勁兒!」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甜膩的嬌媚,「旺哥,帶我走吧。這兒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邵湖平似乎聽見自己的心「哢嚓」裂開了一道縫。
陳宗旺的聲音壓得低低的。
「小聲點兒,萬一那小子回來——」
「放心吧,」梁翠翠輕描淡寫地,「每次上墳,他都得坐一整天呢。「她頓了一頓,隨即惡狠狠地,「再說,聽見又能怎的?乾脆就手弄死他!」
那一聲「就手弄死他」,咬字極重。邵湖平的身子,猛地一顫。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己不止是江湖的棄子,也是被這屋裡兩個人暗中謀算的對象。
陳宗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不行啊。秘笈還冇到手呢。」
秘笈?!——邵湖平心裡一動。他知道那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太虛無極劍。
梁翠翠隨即厲聲說道。那語氣裡帶著一種邵湖平難以想像的、冰冷的倦意。
「你呀,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兩年了,我把這兒裡裡外外翻了幾十遍,地縫兒都扒開了,也冇見著半張有用的紙片!」
邵湖平閉上了眼——這一閉眼,眼前的畫麵反而更清楚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梁翠翠這些年來,在各個房間裡翻找師父遺物的樣子;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在自己熟睡後,摸進屋中,一張一張地翻看自己書本的樣子;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在自己外出時,翻查牆角床下的樣子。——他全看見了。之前,自己怎麼從未看見?眼瞎了,還是心瞎了?
梁翠翠又說話了,聲音是那樣冷而脆,像冰珠打在鐵皮上。
「那小子房裡——還用你說?我搜得更細啦。每條床板都查過,什麼都冇有。師父一死,他就遵照老頭子的遺囑,把所有跟武學有關的東西一把火全燒了——隻剩一摞摞的醫書。近來又迷上了兵書,看了一本又一本。」
邵湖平的眼角有一滴淚滾落下來——他原以為這世上還有一個師姐真心疼自己,敢情這些年的溫情全是演的,這些年的關切都是裝的,這些年的每一日每一時每一刻,她都在心裡罵自己:「廢物!又臟又臭的廢物!看著就煩,真恨不得一把掐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