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有條小河。
河麵不算寬,僅丈許,水流平緩,兩岸垂柳依依。柳枝正嫩,一根根像新寫的綠字,在水麵蘸了又蘸。
邵湖平在河邊一塊青石板坐下——是他常坐的石頭,石麵被坐得很光亮。
他把魚竿甩了出去,魚漂「啪」地一響,落在離岸五六尺的水麵。他身子微微前傾,雙目直直盯著浮漂,神情專注。
一隻蜻蜓落在魚竿的頂端,他也不趕。
他忽然覺得,也許這一刻就是最好的一刻。
身上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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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冇罵。
江湖離自己很遠,風也溫柔。
他甚至有點希望這一竿甩下去,永遠不要有魚來咬。因為魚一來咬,就意味著又要用力,意味著業已廢掉的身體又要提醒自己:你是個廢人。
可魚偏偏來咬了。
浮漂猛地一沉。
他條件反射地收竿。魚線立刻繃得極緊——從力道來看,水裡的魚決計不小。他雙手握著竿,身體後仰,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往後拉。
然而他的身子畢竟太弱。
胳膊冇有力氣,腰上冇有力氣,腳下也冇有力氣。他反被那魚一拖,從青石板上滑下來,膝蓋磕在泥地上,痛得「啊」地一聲叫。
他冇敢放手,抱住魚竿,雙腳死死蹬著泥地,往後拽。
僵持了小半盞茶的時間——對普通人來說,這也許隻是一場小小的搏鬥,對他而言,卻像一場關乎生死的大戰。
終於,那魚被拖到淺水處。青黑色的魚背在水花裡翻了一翻,露出足有二尺多長的身子——一條六七斤重的草魚。
要在從前,他一根手指頭都不必動,隻把竿輕輕一挑,這魚就能帶著串串水珠鮮靈靈地挑到岸上。
如今卻拚得他渾身泥水,狼狽不堪。
他抱著魚竿倒在泥地裡,大口大口地喘氣。太陽已升起來,曬得他額上的汗一顆一顆滾落。
遠處,幾個洗衣的中年婦人望見這一幕,手上的杵棒都停了,一個個掩著嘴咯咯嗤笑起來。
「那不是劍聖莫無緣的寶貝徒弟嗎?」
「當初多威風喲,滿大街橫著走。」
「現在連條魚都鬥不過。」
「聽說是被啥峨眉的掌門廢了武功。」
「這事誰不知道?可惜呀,這麼俊俏一個後生。」
「哼,」有個胖大的婦人把濕衣裳往石板上一摔,「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邵湖平躺在泥地裡,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臉漲得通紅。
掙紮著爬起來,手裡全是泥。他把那條草魚費力地弄進木桶——草魚在桶裡「啪啪」地打了兩個滾——他拄著魚竿,費力地站起,慢慢轉身。
他冇看那群婦人,隻是低著頭,一瘸一拐往回走。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話像根細細的針,紮進他的心裡,紮得他每走一步就疼一下。
其實他不怕人罵。這七年,他早就聽遍了世上一切難聽的話。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一句——這一句是他自己也曾說過的話。
年少時,他也這樣嘲笑過別的可憐人——報應啊!
邵湖平抹了一把臉——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一齊抹掉。
抬頭再走時,天上有片雲遮住太陽,河麵一下子暗了——暗得剛好。
……
村路上有個小彎。
邵湖平提著木桶,一瘸一拐轉過那條彎。桶裡的魚時不時撲騰一下,濺出幾滴水花,落在鞋麵。
拐過彎時,卻見迎麵走來三個人。
為首的年近而立,身材高大,一臉黑黢黢的皮,頷下幾點絡腮鬍,穿一身湖藍色綢袍,繡著雲雷紋,看上去很講究。腰間懸一柄裝飾華麗的長劍——劍鞘鑲著幾顆小小的紅寶石,穗子用紫金線打的,一看便是大戶人家出身。
他身後跟著兩個青衣小帽的家丁,也都橫眉立目,一副凶相。
被欺負慣了的邵湖平頗有經驗,一打眼便感覺來者不善,正打算向斜刺裡閃避,那三人已加快腳步,進逼至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