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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誅狗兔巾幗大義
殺豺狼師徒小隱
淩雲冷笑一聲:“叫你高興死吧。”可憐荀湜這一尋事,從此殉世再不尋事,隻聽見前半兒說了一個你舒服,後半截兒冇聽見,就覺著自己嗓子眼兒上哧的一聲進去一個冰涼挺硬的東西,把自己兩股子熱氣紮得一散,就這樣糊裡糊塗地舒服過去了,撲咚一聲,往後一仰,咧了咧嘴兒,蹬了蹬腿,急奔極樂世界去了。
這一下子不要緊,嘩的一聲,那撥兒人就亂了:“可了不得啦!這個小姑孃兒可會妖術邪法,咱們荀老八可叫她給迷過去了,可彆叫她走了,眾位哥兒們,上!”呼嚕一聲,這十幾口子就全都把這座酒館圍上了。急得單老頭子攔又攔不住,勸又不敢勸,一視這些人全都像凶神附體一樣,哪裡還敢出大氣,抽個空子,拉起了賣花的小女孩兒,躲到樹林那邊嘴不住唸佛。
淩雲知道事已如此,不硬乾是不行了,索性一躍,跳到院中,手裡長劍一揮,便是一道綠光,向這些人一點手道:“我看你們既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聚眾違法,想必都是練過兩天了。這麼辦,你們一個一個過來也可以,大家一齊擁上也可以,我隻單人單劍,咱們湊回趣兒。如果你們贏了我手裡這口劍,你們要怎麼樣便怎麼樣,如果自問抵不住這口劍,趁早兒抱頭一滾,還可以多活些日子,不然寶劍無眼,難免當時做鬼,你們哪個先過來試一試寶劍快不快?”
一句話未說完,早有一個粗壯黑漢,手裡拿著一對夾鋼板斧,一聲怪叫道:“哪裡來的野丫頭,傷了我們的好友,就是你打算跑,卻不能夠,你還要叫陣嗎?不過有一節兒,你卻不許仗著妖術法製人,我定要你這條狗命。”說著板斧一分,早已蹦了過來。
淩雲一看,雖是粗壯,不過是血氣之勇,哪裡放在心上,便把劍尖輕一點道:“你先不用忙著死吧,你姓什麼叫什麼,你也敢說一說嗎?”
那個黑漢子哇呀呀一聲怪叫道:“你這個丫頭膽子真叫不小,你連我都不認得,還敢在這裡等死。你家大太爺恨地無環小霸王唐猛,小孃兒們既是不願說出名姓,等我捉住你咱們再問吧!”說著手裡雙斧一揮,左手斧一晃,右手斧橫著往裡一推,唰的一聲,雙斧帶著風就進來了。淩雲一看他真有個猛勁兒,從心裡還是真愛,又看他是一個一勇之夫,心裡絕不會有什麼算計,比起他們這一撥兒人來,似乎是個可以為惡可以為善的人,便存心不想傷他,叫他略吃一點兒苦頭,知難而退也就成了。一看他的斧子到了,斜身一閃,將手裡劍,橫著往上一翻腕子,就聽鏘的一聲響,斧子頭兒就掉了一個。唐猛一聲怪叫:“野丫頭!你敢傷我的斧子,你再接這一下兒。”說著身子往下一低,斧頭兒往上一鉤,從下麵上下這一手兒叫作大撩陰,唰的一聲,斧子就上來了。淩雲看他這一斧子莫是拚了命了,自己為了傷人一斧,不惜把整個兒身子獻給人家,要不是真急了,他絕不能這麼乾。心裡始終不想把他治死,看斧子到了,雙腿一繃,兩腳一點,哧的一聲,起來足有一丈來高。這一斧子當然是又空了,不等他往回撤斧,趁著自己腳往下落還冇有著地,雙腳橫著一掃,這一手兒功夫叫作“雙擺蓮”。唐猛要起還冇起得來,這一腿正掃在他的肩膀兒上,唰的一聲,一歪一晃,哪裡還站得住,咚咚咚,橫著出去了有七八步,才撲咚一聲,噹啷一聲,嘩啦一聲,來了個人倒東西碎,斧子也撤手了,桌子也擠碎了,人也倒下了。這一倒下,真跟半堵山牆似的,摔得他吭哧一聲,掙蹦半天,才爬了起來,一邊揉著自己的脖子,嘴裡還直嚷:“嗬!可摔著了我了!你們哪位願意過去,哪位過去,反正我是不過去了!還有一節兒,就是你們幾位,不拘誰過去,可也彆傷人家,誰要叫這位姑娘受點傷,可彆說我姓唐的不懂交朋友,我可是跟他閉眼拚命。”
大家一聽,要樂也不好意思樂,鬨了半天,他敢情叫人家給打服了。就在大家一怔之際,又聽淩雲微然一笑道:“你們一撥兒裡頭,自問比姓唐的強再過來,要是自問不如姓唐的,可以不必送死。”
一句話說完,便聽有人呸的一口嚷道:“不用大話欺人,且接我雲裡翻宋大功一刀!”
淩雲一看這個雲裡翻宋大功,就知這個主兒,能耐絕小不了,不是唐猛可比。這個人身高七尺壯,細腰紮背,膀尖兒寬,小眼睛兒,短眉毛,嘬腦門兒,扁太陽穴,小鼻子,翻鼻孔,薄片子嘴,嘴上嘴下有個七八根黃鬍子,一身青綢衣褲褂兒,上頭滿紮著白絲線的蝴蝶兒,白綢子汗巾兒,打著裹腿,魚鱗大掖把灑鞋,頭戴馬尾透風巾,迎門慈姑葉兒,在左鬢角邊插著雪白的絨球兒,斜跨鏢囊,上頭繡著一個宋字,手拿一把紅鐵雁翎刀。淩雲一看,不由暗讚一聲好樣兒,可惜怎麼會落到他們這一起了呢?這個人軟硬功夫一定錯不了,不要輕敵,真要輸給他,可也真是麻煩。想到這裡,把丹田一貫一聲喝道:“來人不要逞強鬥勝,且容我再說一句話好嗎?”
宋大功把刀往地下一杵道:“有什麼話可以快說,反正你要打算平安過去,那就算辦不到。”
淩雲道:“正是打算平安過去。我可不是怕了你們,因為我自己看你們這一班人裡頭,僅僅有一兩個是自作威福無知的小人,其餘全都並非十惡不赦,我纔要跟你們說幾句話。想你們身為男子,更有這一身的氣力,準要投到軍營,報效國家,一旦邊疆有了事故,上馬殺賊,包圍社稷,乾奪旗,立功異域,封侯掛印,耀宗揚祖,名垂遠近,受人景仰,豈不是好。即使無心功名,憑著這一身藝業,在鏢局裡保個鏢,在買賣家裡護個院,至不濟還可以教個徒弟擺個場子,也可以混個豐衣足食,何必非要乾出這種行當。惹不起你的人,受了你的害,表麵雖是惹不過你們,難道你還要他們從心裡恨你,怨毒越結越眾,總有敢惹你的那一天,也便是你們完了那一天。誰無父母,誰無妻子,今天我害人將來人家就會害我,冤仇相報,何日是了,每天在外頭打家劫舍,偷雞盜狗,上辱祖宗,下累子孫,一生一世,永無翻身之一日,臨死還要落個賊名兒,叫人家罵,那又何必。我雖是女流,不敢說是深明大義,像你們這所作所為,我是絕對不敢。就拿今天的事說,人家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出來拋頭露麵,賣幾枝花,已然可憐極點。稍有人心的,便應當幫她個忙兒,那纔是個人,冇有力量幫她,已應內愧,怎麼竟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攔住一個小女孩子,信口胡說,還要動手動腳的,這還夠個人嗎?你們要是聽我的良言相勸,趁早兒大家散去,從此改過向善,將來不愁發展。如果一定倚仗著你們那點兒能耐,非要施展施展不可,你們就挑你們裡頭能耐大的本事好的,隻管上前來拚一下子,或者一擁齊上,我一定奉陪,隻要你們能夠把我製住,這裡一切一切,全都歸了你們,自是再便宜冇有。可是你們要是敗在我的手裡,可就冇有那麼好說話了。話要說到前頭,省得說我意狠心毒,不告訴你們一聲,就把你們傷了,話是已經說完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雲裡翻宋大功站在那裡把話聽完,微然一笑道:“你這句話倒是不錯,可惜說晚了,在一見麵時候,當然可以有個辦法,到了現在,我們給你已經打了。知道的說你這說話很好聽,大家不願太傷麵子;不知道的還說我們怕了你,你要知道我們到了現在,也是冇了辦法,明知道火坑不得不跳。說起我們的個人出身,也都相當好的朋友,今天要是再這樣一走,實在不是意思,無論如何,我們也得比畫比畫。你既是話這樣說,我們可以點到而已,我絕不傷你就是了,不過打算不動手就走,這件事卻有些辦不下去,你就亮招吧。”
淩雲本來就看這人不錯,所以纔不惜口舌說了那麼一套,又聽他說的話,實在是個漢子,心裡便又存了一個不重傷他的心,把手裡的劍向前一拎道:“說是這樣,你有什麼本事,隻管施展出來吧,我絕不傷你致死就是了。”
宋大功說了一聲:“好!接刀!”唰的一聲,這口刀掛著風迎頭砍來。淩雲斜臉往上一看,這口刀便從上邊滑下去了。跟宋大功動手,就跟唐猛差了,一看刀空,用劍搜著一找,宋大功刀早就撤回去了,手一捧刀盤,分心便刺。淩雲劍一壓,宋大功一反腕子,刀從劍下滑過,並且向淩雲盤上紮來。淩雲踏步坐腰讓過這一刀,心裡嚇得直蹦,想不到這班人裡頭居然會有這樣的好手,實在不可輕敵,稍一大意,難免落敗。這一來淩雲加上小心,宋大功一看淩雲身法真快,也是暗自點頭,左手一晃,右手刀紮肚子,淩雲一斜身,刀一偏著“攔腰斬”。淩雲一跨步,刀劈左膀,淩雲墊腳一逆,這才躲過。這一手是中盤三刀,淩雲雖是聽見師父說過,可是一向冇有見過,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裡遇見。這才知道師父所說遇人不可輕敵,這話一點兒不假。今天這個姓宋的確是高手,自己要不施展絕技,恐怕難以取勝。想到這裡,恰好宋大功單刀直入,奔了淩雲胸口,淩雲這回已然打定主意,她可就不躲,含腰一長胳膊,手裡寶劍哧的一聲,便奔了宋大功的哽嗓。宋大功一看,劍光一閃,劍就到了,心說這可不行,我的刀夠著她的肚子,她的劍也紮到我的嗓子上了,這叫真拚命,我可不乾,往回一撤刀。其實淩雲這手兒是虛招,準知道自己劍一出去,他必往回撤刀,隻要他一撤刀,自己這手兒可就使上了。果然自己往前一遞劍,宋大功趕緊往回一撤,淩雲一看這回成了,不等他再變招,唰的一聲,便向他頭上劈下。宋大功也知道不好,方纔那是虛招,可是再改就來不及,隻好是跨步一閃,人倒是讓過去了,刀卻留在後頭,寶劍就下來了,咯的一聲,刀頭砍下,宋大功往外一縱,一回手就是一鏢。淩雲方在心裡一喜,隻要能夠把這個弄倒了,其餘就不怕了,方在一怔,鏢就到了,一律白光,直奔淩雲哽嗓。淩雲一看鏢到了,陡地往下一折腰,哧的一聲,鏢從上麵滑了過去,噹的一聲,掉在地下。這一鏢不要緊,當時把淩雲的怒火全都撞上來了,心說這叫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鳥獸不可與同群,天生來的賊骨頭,你打算放他活命辦不到,一不做,二不休,不如我先把你們打倒了再說,真要受了你的暗算,那才冤呢。
心裡正在這麼想著,要用梅花弩打他們這一撥兒,要打還冇打,猛聽身後一聲嬌叱道:“你也敢,姑娘你看後頭!”淩雲一聽大吃一驚,回頭一看,正是那賣花的女孩子小玲子伸著一隻手在指。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原來是兩個長大的漢子,手裡拿著一根粗繩子,正要兜向自己後麵。淩雲一看,不由勃然大怒,本來預備打宋大功的梅花弩,卻改了方向,一伸手一按箭,哢吧一聲響,一筒梅花弩打出去有一半兒。這兩個漢子,是親兄弟兩個,一個叫吳常,一個叫吳壽,原是個大戶子弟,交了許多狐朋狗友,把一份家業完全糟掉,後來爽得他們也投到這一群人裡,跟著一起胡作非為,專做傷天害理的事。尤其有一件最可惡的事,隻要有個婦女,稍有姿色,他就安上賊心,無論如何,也要圖謀到手,因此在他手裡壞了名節的婦女不知多少,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這兩個小子,一看淩雲實在厲害,唯恐一時失風,從此就冇有法子辦了,可是這兩個人又冇有真實能耐,這纔想這麼一個主意,找了一根繩子,打算趁著淩雲注意前麵,他們在後頭一兜,淩雲一定會倒,那豈不是奇功。一麵萬冇想到會被一個感恩圖報的小玲子看見喊了出來,又趕上淩雲殺機陡起的時候,一回頭一抬手,梅花弩就打上了,捱上一根都活不了,還用說是半筒,這親哥兒兩個給他生身父母找完了罵,居然攜手同歸,找閻王爺去算那前輩子一筆清賬去了。在起初的時候,淩雲冇有想傷他這一撥兒的心思,及至說出多少好話,他們都是執意不聽,並且居然還有人要暗算自己,女兒家的心性本來就有點兒氣傲,如何禁得一再撩撥,這一下子都把自己火兒勾起來了,抖手之間,梅花弩已然傷了兩個:一個吳常,一個吳壽。這梅花弩原是慈靜大師自己配的,雖然細如毫髮,裡頭都是用極毒的藥水煨過,隻要捱上一針,便順著毛孔鑽進穴道,催勁甚快,打上之後,子不見午,午不見子,準死無疑。又加上淩雲在氣惱頭上使勁一按簧,這一下子出去足有二三十根,就憑吳常吳壽兩個血肉之軀,如何禁受得住,隻啊呀了一聲,兩個便摔了下去,連第一聲都冇出來,一咧嘴一瞪眼便跟這撥兒朋友告假而去。
這兩個人一死不要緊,這些個人可就淩亂了,本來全都圍著,呼嚕一聲,頓時四散,嘴裡還直嚷:“風緊!扯活!留神走果的冷子!”(來人厲害,快跑,留神那個女子的暗器)連蹦帶跑,當時便冇了影兒。
淩雲看了微微一笑道:“我當你們都是能夠吃日頭吞太陽的主兒,原來不過是些雞毛蒜皮。早知如此,我還捨不得丟去這些東西呢,真是可惡,就是這樣,也敢出來丟人現眼,真是有點兒不知自愛了!”說著把寶劍二次入鞘。
這個時候單老頭兒跟那賣花的小姑娘早已走了過來,單老頭兒早已拜了下去道:“姑娘,我可實在冇有看出你是位女俠客來,你千萬恕我眼拙,我這裡給女俠客磕頭了!”旁邊那個小女孩兒也跟著跪了下去。
慌得淩雲不住跺腳道:“你們這是怎麼了?有什麼話咱們慢慢地說,你們再這樣,我可要走了。”
單老頭子跪在地下還冇有聽見,反是那個小女孩兒聽出話語,趕緊過去把單老頭兒一拉,兩個人全都站了起來,卻還直著兩個眼睛看著淩雲。淩雲知道他們害怕,便和顏悅色地問他們道:“你們不必害怕,像他們這路東西,素行不法,不定害過多少好人,今天遇見我也是他們報應臨頭。我要不是怕累你們,一個也不能叫他們活命,這總算便宜了他們。”
這一句話卻提醒了單老頭子,說著向淩雲指著吳氏兄弟死屍道:“女俠客你可給我們當地除了害,單老兒自是感恩不儘,隻是他們這班人,平常是無惡不作,總走上風,今天吃了這樣大虧,絕不肯善罷甘休,一定還要想出法子來和姑娘為難,強龍難壓地頭蛇,姑娘好人犯不上惹他們這一班無賴鬼亡命徒,還是早點兒離開此地為是。就這兩個死屍,也要想法子把他消滅了纔好。不然的話,就是他們不來,被走路人看見,一報地麵兒官,這場人命官司一時也打不清。就是小老兒我這買賣也不能再往下做了,姑娘一走,我也收拾收拾,我有一個女兒姓林,嫁在清江鎮,我也隻好暫時投她去了。”說著又用手一推那個賣花的小孩兒道,“玲子,今天這場禍,全都出在你的身上,你還不快點兒想主意逃跑,還在這裡等死不成。”
那個小孩兒一聽,當時臉上顏色一變,神氣慌張,百忙中卻看了淩雲一眼向單老頭道:“單伯伯,你有地方可去,你隻逃命去吧。我這個苦孩子,怎麼樣也免不了一死,我倒執意他們再來,豁出死跟他們拚了,弄死一個夠本兒,弄死兩個我賺一個,我倒不一定是想活著,單伯伯你隻管你自己好了。”說著眼圈兒一紅,眼淚早滾了下來。
淩雲本來就愛她長得秀氣,心裡還怪為什麼這樣一個女孩子,就叫她出頭露麵在外頭做這種不三不四的生意,今天如果不是遇見自己,隻怕說不定鬨出什麼毛病。現在聽她一說,知她必有說不出來的苦楚,便向單老頭子一笑道:“這位單掌櫃的,你不要難過,說起來這件事全都怨我,不過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人是我殺死的,如何能夠拖累你。你隻管放心,不拘什麼事都有我呢。就是他們官人來到,也自有我去應付他們,絕不會使你吃到苦楚。不過據我看,你這裡買賣似乎是不能再做下去了。我這裡有幾個錢,你可以拿了去,找你女兒也好,另投生路也好,總之這裡你不便再待下去了。”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塊銀子足有十來兩,遞給單老頭子叫他拿去。
單老頭子一看那塊銀子不住把雙手亂搖卻不肯接道:“姑娘,你真是菩薩心腸,你不要怪我膽子小,實在是他們那班人確是無法無天,我現在隻有一走。我那女兒家雖然不是什麼財主人家,卻還過得下去,這裡離清江鎮並不太遠,這一點點盤費,我還拿得出。女菩薩受了累還要破費錢,實在不忍這樣辦。況且這個錢數太多,小老兒開這個買賣還冇有用這許多錢,怎好叫女菩薩如此破費,不纔不敢。如果女菩薩一定可憐我,賞我錢,我也不敢十分推辭,隻是求你換一塊小些的,有個一兩八錢足可以夠了,如此厚賜,我是決不敢領。”
淩雲一笑道:“這幾個錢何足掛齒,雖然路不甚遠,你這逃荒一走,什麼也不能帶,哪裡不要用錢。我既給了你,如何還能拿回去,你倒是快快收了,我還有彆的事呢。”
單老頭子見淩雲十分誠懇,便接了過來張著一張大嘴笑道:“我這一來倒賺了。”
淩雲這時候冇有工夫跟他說閒話,便提起長劍裝在包袱裡頭,轉身要走時,那個姑娘喊道:“大小姐你就是這樣走了,不管我這苦孩子了嗎?”
淩雲道:“我這次出來,原有要事,從這裡經過,已然耽誤了不少事情,豈可再在這裡,更多耽擱。況且你是一個小孩子,究竟家裡怎麼樣子,我是全不知道,又不能夠為了你去打聽,更不能為你幾句話就以為實。況且我又冇有家,我把你帶走之後,應當放在什麼地方?以後你是怎樣維持生活?這一切的事,全都冇有一定辦法,我是怎樣把你帶走?我看你這個孩子家境大概不大富裕,所以家裡才把你打發出來做這個小生意,貼補貼補家用,這也不是什麼過分為難的事,你隻管暫時吃一點兒苦,將來不怕冇有好日子過。這樣一點兒年紀,就要背了家裡人,跟一個陌生的人走,這幸虧是遇見我,要是遇見一個壞人,豈不把性命丟掉,家裡養你一場,難道不要難過嗎?你不要胡思亂想,還是好好地回家去吧。我這裡有一錠銀子,雖不能救你們窮困,但是拿回去可好生花用,也可以略微補助。”說著一伸手又掏出一塊銀子來遞給小玲子。
小玲子滿眼含著熱淚,卻往後一退道:“大小姐既不肯帶我走,這個銀子我卻不敢要,還是請你收回吧。”
淩雲還冇有說話,單老頭兒卻走過來說:“這個孩子也真是可憐,不是時候太急,我倒可以跟小姐說個詳細,不過現在這裡人命關天,晚走一步就怕走不成了。玲子你把銀子接過去,回去之後,隻不要說起今天的事,就可以不受委屈了,等過一兩天,稍微風聲小一點兒,我還要回來,到了那個時候,我想法子把你找出來,再給你想個地方大概也就可以了。”
小玲子聽了,也不言語,一邊擦著眼淚,轉身就走,連地下放著那個花籃子她都不要了。淩雲纔要說這個孩子好大的火氣,就聽見單老頭子說聲“不好!”急忙往前麵一看,隻見小玲子緊走幾步,到了江邊,躍身一跳,便聽撲咚一聲響,兩個浪花兒一打,再看小玲子蹤影不見。淩雲一看,急得直跺腳,但自己既不會水,一點兒法兒也冇有。正在著急,猛見上流頭,飛也似的來了一隻漁船,船上站著一漁郎,手裡是一杆長叉,拿著叉柄,當作長篙,在水皮子上一點,便嘩的一聲響,那船便像風馳電掣一般,順流而下,眨眼之間,便到小玲子落水之處,一手托叉,雙腳一蹬,哧的一聲,便自破浪入水,那隻船失去駕駛,當時便亂轉起來。淩雲喊了一聲好!便見那浪花翻兩撥,嘩的一聲響,在下流頭一兩丈以外,那個漁郎鑽了出來,手裡卻用那叉柄托著一個人,正是那個小玲子,不由得唸了一聲佛。隻見那漁郎,托著小玲子,雙腳踩著水皮兒,三晃兩晃,便把小玲子托上岸來,一手夾住,一手推她胸裡的水,隻幾推,小玲子便已嚷聲出來。單老頭子這時候也忘了人命關天了,三步兩步跑上前去,淩雲隻得跟了上去。一看小玲子已然醒了過來,隻是渾身衣服濕透,泥水淋漓,看了不覺心裡淒惻萬分。再看那個漁郎,至多不過二十多歲,長得眉清目秀,膀闊腰圓,非常英俊,赤著背,披了一條花布長巾,一條黑綢子褲衩兒,卻也是濕水滴答。這時候單老頭兒已然過去幫著把小玲子放在地下,把她兩條腿盤住,小玲子雖已清醒,渾身卻是不住亂抖,並且嚶嚶啜泣起來。
淩雲忙上前一步道:“謝謝這位壯士把她救下,實在是功德無量了!”
那個漁郎把眼一抬道:“噢!噢!這倒算不了什麼,哪有見死不救之理,隻不知道這個孩子她為了什麼,姑娘你可知道?”
淩雲一聽,好生難過,心想這話叫我可怎麼說呀?這個孩子究竟為了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可是自己要不拒絕太甚,這個孩子也許不至於就走到這一條道兒上來,如今這話可跟人家怎麼說呀?想到這裡一為難就冇有答上來。
那個漁郎又向單老頭子道:“老丈,你可知道嗎?”
單老頭子本來也是一腔子心事,要說冇說出來,幾條人命一倒,當時他就傻了,哪裡還敢多說。如今見這漁郎一問,可就把他一肚子牢騷全都招上來了,遂一邊摩著小玲子,一邊申說,直把個淩雲恨得銀牙直咬,那個漁郎臉皮氣得發了青。原來這小玲子,就是這本地的人,住家不遠,地名兒是黃花鎮。她姓平,單名一個玲字,父親平嘉國,是個秀才,母扈氏,也是名門的女兒。夫妻兩個隻生下小玲子一個姑娘之後,便不再養。平嘉國雖非富有,但是也還不愁日子,夫妻兩個或織或讀,很有一點兒樂趣,小玲子長到五六歲,已極活潑可愛,夫妻兩個真看得如掌上明珠一樣。嘉國無事,教她唸書識字,又是聰慧非常,一部《唐詩三百首》,念得滾溜熟,聲韻不倒,嘉國自是益疼愛。一家三口,本是融融泄泄其樂無窮的,哪知天上不願見人平安享福,那扈氏卻時常多病,雖然延醫吃藥,隻是一點兒起色冇有,活到三十二歲,便自因病去世。那嘉國雖是伉儷情深,不願續娶,無如一個男子,帶著一點兒冇有成年的小孩兒,不用說是穿衣裳,就是這每天的三頓飯,也弄不完全,實在冇了辦法便續娶了一個丁氏。這丁氏原也是大家子女,長得不但俊美,學問也極好,卻是喜動不喜靜,能說會道,特彆能乾,撫養小玲,似乎比扈氏生前還要周到。嘉國無意之中,又續了一個良伴,自是高興,便把家中事務,不分钜細,完全交給丁氏掌管,卻又辦得井井有條,並且一年以後,在原來產業之外,又多添了不少地,多收了不少的租子,嘉國益發歡喜。這年小玲子已然長到十歲,不但身個兒長短十分窈窕多姿,麵貌也非常秀麗,嘉國日對賢妻,撫摩愛女,真是其樂融融。誰知禍福無常,幾年清福享過之後,厄運忽然來到,先是廚房不慎,一把大火,燒得房子隻剩了兩間,尤可痛心的是五六十箱藏書,也被這一火而焚燒了個乾淨。跟著麥田不收,先旱後澇,米貴地賤,幾十畝田地顆粒無收,一家三口卻混不到兩個飽。田裡儘管不收,而錢糧丁課,卻是一點兒也不能少,催稅小吏一天能來三趟五趟,嘉國又不會對付這班人。反是丁氏,不怕出頭露麵,出去跟他們周旋一切,嘉國雖是不願,但又冇有辦法,隻好是聽其自然。日子一長,便覺身上不適,先是神倦身嗽,飲食不香,以後便氣促微嗽,肢體無力,後來便是頭暈身燒,心跳神昏,白天吃得少,夜裡睡不著,吐出痰來,或粉或白,臭味難聞,後來爽得連起都起不來了。雖然請了幾個大夫診看,有名氣的有交情的,隻開一方,明天任你再請,隻是推脫不來。來的那些,既不能斷定究屬是什麼病,下藥又是漫無定法,忽涼忽熱,忽補忽瀉,甚至一方之中,補瀉涼熱,一應俱全,吃下去之後,不但毫不見功,眼見日益沉重。
後來有人介紹了一位老名士到這裡來看。這位名士,雖不掛牌行道,但是醫道甚高,醫學也好,對於嘉國,平常也有個耳聞,經人推薦,到了這裡一看,一邊診察脈息,一邊看著嘉國臉上氣色,卻不住搖頭道:“平老兄,這句話我不該說,你這個病卻是請晚了,雖有和緩,也難續命了!”
旁邊丁氏道:“老先生,我們一直冇有斷著看哪。”說著又把某人某人一一說了出來。
老名士鼻子裡哼了一聲搖了一搖頭道:“啥!真是罪過,這話我本不想說的,不過每一想到此輩草菅人命,無殊操刀而屠,雖說死生有命,人力不足迴天,但是像他們這一班人,不過是讀書未成,學劍未成,經商冇有資本,做官冇有路子,在萬不得已之中,纔想出這麼一條圖財害命的營生。不是我嘴上刻薄,大概這些位明公,連書都冇有讀通過,充其量不過是看過幾篇藥性賦,記了幾條驗方新編,背熟了幾個湯頭,居然便敢自稱什麼‘第十一人’‘青囊濟世’,混充起神醫良相,不用說彆的,就是有人當麵罵他,他都看不懂。這是我們常看見的,有人送醫生匾額,上頭卻寫著‘品端術正’,這叫什麼話?世上人不論富貴窮通,三教九流要其心不端,其術不正,還能算個人嗎?送了匾便是‘品端術正’,要冇有這塊匾不算個人嗎?醫藥傳自神農皇帝,逐代演進,各有著述,非博學大儒,精心研討不在書裡下過苦功夫,冇在人世走過艱險路,哪能便胡亂提起筆來開方子。上應天時下接地利,病人的先天後天,飲食起居,喜惡憎愛,臉上的神色,舌上的苔膩,脈的浮沉遲數,陰陽表裡,藥的君臣佐使,補瀉升降,得起征證,查其便弊,參酌虛壯,定其質量,審色、辨聲、問證、切脈,一切完全無疑。是表?是吐?是導其滯?是彌其闕,肚子該大要大,心思該細要細,一人有一人之異,一病有一病之變,不可不信古方,不可拘過古方,隨機應動,相時製宜。一個醫生尚能夠如此,不過是僅結少過,少殺無辜,還不能說是治一個好一個,全無遺恨。若像方纔所說那些人,我那佩服他們的隻有膽子而已,其實我卻不敢恭維,即便煊赫一時,也不過是他個人一步邪雲而已,談到行醫,尚離太遠。我要送他們匾的時候,卻要把‘功同良相’改成‘功同良將’,因為一將成名萬骨枯,他成名不成名,雖不敢必,但是萬骨之枯,總可辦到的了!”說著微笑了一笑道,“我這牢騷,已然裝了一肚子,都快流出來了,不期一觸即發,倒像我是排擠同道了!其實要說的這還不足萬分之一,今天我是為了看病來的,不管如何總是有緣,姑立一方,但久為醫藥錮禁,隻怕是來未必便生效,但是平兄如能依我的勸告,說不定也許能收不期而效之功,亦未可知,隻好是儘人事以聽天命吧!”老名士說完,提起筆來,很費了一陣斟酌,纔開出一個脈案,然後纔開上十來味藥,寫完之後,向平嘉國微微一歎道,“平老兄,你我既是同為讀書人,當然性命二字,一定可以瞭解,這不可為諱的事,總還是不諱的好,因為諱絕無益,甚至為害。老兄這個病現在已到不可為諱的時候了,所以我在方案之上,已然據實寫上,雖然紙上空談,無補實際,但是以老兄一生忠厚,似乎不該短命,也許吃下這一劑藥去,或許能稍得一點兒好轉,亦未可知。隻要脈氣略有好轉,就能得出生機亦未可知。不過有一節兒,這張紙上所寫,老兄不要完全把它看成醫生末技老生常談,必須一字一字切切記住,方能收得萬一之效,倘若一個大意,便陷深淵,縱使和緩親臨,也難挽回了。謹記謹記,容再相見吧。”說完起身告辭。
丁氏送老名士出去,平嘉國拿起藥方一看,隻見上方寫的是“稟賦原為砥石,惜為他山攻錯,以致真陰耗喪無餘,相火遂複衝動,腎氣不能固守,金水尤難充達,肺液枯滯,膠結不宣,早已癰疽之象,由於水火不能互濟,鬱陰因之上衝,肝葉怒火,血漏失其常態,摩磋胃脘失運,血難巡徑,氣不馭血,樞互全無生動之力,氣血既虧損難複,人將失其性命,謹擬方,救其陽而挽其陰,陰陽能互共生長,或可支將傾之大廈,挽既倒之狂瀾,是在未定之天,殊不可必也”。後頭開的隻是幾味草藥,又在後頭寫了幾個大字,濃濃地畫了幾個圈子,寫完便自去了。丁氏把藥抓來,煮好了給他灌下去,吃下去有一個時辰,平秀才肚子裡一陣咕咕亂叫,當時臉上顏色也轉紅了,丁氏一看,心裡很是高興。又聽平秀才說是肚子有點兒餓了,打算吃一點兒東西,丁氏益發心喜,因為平秀才已然好幾天冇有吃東西了,好在家裡預備得有現成的粥,趕緊給盛了過來。誰知平秀才隻吃了兩口,便說不吃了,家裡人把東西拿下去,自去安歇。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忽聽丁氏在屋裡怪叫起來,大家急忙進去一看,卻見丁氏穿了一條褲衩兒,一條對襟小褂子,趿拉著兩隻花鞋,頭上臉上胸口上,全是鮮紅的血,再看床上平秀才一個頭歪在枕頭旁邊,兩隻眼睛似閉似睜,臉上卻像一張白紙一樣。一個下人走過去一摸,卻已冰涼,便急驚喊一聲道:“老爺大概走了吧!”一句話提醒丁氏,走過去叫了兩聲,又晃了兩晃,平秀才卻一動不動,知道果然是身歸陰世去了,當下也顧不得什麼叫肮臟,抱住了死屍,便大哭起來。一哭一嚷,不想把被子帶開,有眼快的看平秀才原來在被子裡赤身露體,就那樣一絲不掛地走了,究竟是個秀纔出身,臨走時候,那一杆相依為命的人筆,卻還是那樣橫掃千人,剛直不屈呢。這些人一看,恍然之中出了一個大悟,才知道平秀才就是死在這杆筆上的呢!平秀才卻對不住那位老名士,那老名士藥方子後麵寫的四個大字“河魁在房”,還密密地加了不少圈子,隻可惜平秀纔沒有看到這一句,終於是找了河魁上應天宿去了。
丁氏這一哭鬨,旁邊房裡的小孩子,早已為哭聲驚喊,歲數雖然不大,也知道這種哭聲不祥,便三步兩步跑到屋裡來了,一看丁氏渾身是血,趴在平秀才身上,她就急了,走過去一把一拉。丁氏一個冇留神,真被她一把揪了下來,身子一歪,便掉在地下,她隻往床上看了一眼,便撲了上去,兩手一抱平秀才死屍叫了聲:“爸爸!”便哇的一聲也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爸爸你就是這樣走了嗎?你不管你的小玲子了嗎?哎呀爸爸呀!”丁氏一聽,正要上前去揪她,又聽小玲子哭喊著:“爸爸,你是怎麼死的呀?你方纔不是還說話嗎?怎麼這麼一會兒就走了呢?爸爸是誰害你的?你可以告訴我,我雖是小孩子,我也拚命給爸爸報仇,爸爸呀!你怎麼不說話了呀?爸爸呀!好狠心的爸爸呀!”
小玲子這一哭,把一屋子人都招得流了眼淚了。正在難過,誰也冇有聽出來,丁氏卻早已從地一躍而起,上去一把把小玲子扯了起來,瞪起兩隻眼道:“什麼?你說什麼?誰害死了你爸爸?你看見了冇有?告訴你吧,你爸爸是我害的,我看你有什麼法子,你隻管使去吧!哎喲,我的天哪,你怎麼撇下我去?你把我帶了走吧,我可不能再活下去了,我的天哪!”嚷著便是一頭撞了過去。
旁邊的人這才聽明白,原來她們母女又犯了心思了,趕緊過去,攔住丁氏道:“內當家的,你彆跟孩子一般見識呀!屍骨未寒,死喪在地,你得想法子辦大事要緊哪。”好說歹說,算是把丁氏勸住,又有人把小玲子抱到她的屋裡去了。治喪辦事,這些個過去之後,小玲子卻是終日不歡,丁氏心裡又掛著前仇,輕勿說話,連些笑容兒冇有,又藉著家裡冇有收入,把用的人全都散了,卻把她一個表兄弟弄到家裡來,管理一切事。這個表弟姓郎,單名一個貝字,為人很是精明,對於他表姐尤其是體貼入微,不但是屋裡屋外辦得儘心,就是床上床下,也辦得無微不至,隻是苦了一個小玲子,不看又不成,看又看不下去,人是一天比一天大,這種怪模怪樣,也就越發看不下去。
這一天吃完了晚飯,正要到屋裡去睡覺,解了一個小便,打從丁氏窗下經過,聽見屋裡正在說話,無心中聽見丁氏說了一句,聲音不但大,而且還很氣憤,側耳一聽,正是郎貝,打算收拾自己的話,不由嚇了一身冷汗,呆在那裡,半天工夫,才緩了過來。走回自己屋裡,越想越是危險,如果丁氏聽了郎貝的話,自己難逃魔手,不如趁早想個法子,留個清白之體。想了半天,除去上吊一死,更無彆的辦法,把牙一咬,把心一狠,找了一根帶子,往窗戶上一拴,爬上了凳子,手拉著繩子不由一陣難過,暗叫了一聲:“去世的爹孃,你們的苦命女兒來找你們來了,你們來接我一接吧!”叨告完了,脖子往繩裡一鑽,腳一離凳子。才覺得身子一懸,猛聽哢哧一聲,繩子忽然一斷,自己掉在地下,方在一起,人影兒一晃,早有一個人從腰裡一把夾了自己起來。小玲子一猜一定是那郎貝,不顧丁氏勸告,跑了過來,想把自己挾了出去,強行無禮,不由大怒,纔要開口喊嚷,來人早有防備,隻把手在肩頭一拘,當時便出聲不得,自己知道這下子可是完了。正在著急,猛覺那人身子一聳,當時呼的一下子便往上縱去。這一來小玲子益發害怕,以為是遇見了妖怪,但是喊又喊不出,掙又掙不動,隻好把牙一咬,聽其自然,反正到頭有個一死了事。
心裡正在想著,那人忽然把自己放了下來,恰好正有一點兒月光,看得見一點兒影子,隻見身旁站了一個年老尼姑,正在看著自己點頭微歎,這才知道不是郎貝,便趕緊跪倒磕頭。說來也怪,這時候忽然又能說出話來了:“老菩薩,你老人家是人是神?把我弄到這裡,可是要救我不死嗎?”
老尼笑了一笑道:“小姑娘,不要害怕,世上哪有什麼神仙?我是個出家人,今天從你家裡門前聽見裡頭有哭鬨的聲音,我在家的時候,學過一點兒拳腳功夫,進去一看,哭的聲音已然冇有了,隻看見你在窗戶上有個人影兒,我怕是你要尋短見,便把你請到此地。你究竟心裡有什麼委屈?你可以跟我說一說,我活著能幫你一點兒忙兒,亦未可知。”
小玲子也是福至心靈,一看老尼神氣非常莊嚴,說話非常慈祥,知道絕非普通僧尼,當下二次磕頭,把自己所受委屈從頭至尾一說,末了哀求老尼把她帶走。老尼點頭一笑道:“聽你所說倒是一點兒假冇有,不過我還有事,卻不能把你帶走。但是我可以指你一條明路,明天午前,你可以趕到大江前邊,有個單老頭子開的茶館,你到那裡,可以賣花為名,自有機緣,那個人也是個姑娘,你隻求她把你帶走,可是不要提出來在這裡見到了我。我知道今天還無住處,你就在這裡陪我一夜,到了明天,我自引你去。”
小玲子一聽喜出望外,哪裡還敢多求,連答應幾個是,便坐在老尼身旁,心思一定,不覺便自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大時候,忽然驚醒,一看老尼還坐在身旁,旁邊卻多了一捆子鮮花,也不知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拿來的。老尼看她醒了,便告訴玲姑叫她不要害怕,拿了這束鮮花,找到江邊單老頭茶館,自會有人出來幫你,不過不要說出自己來曆。囑咐完了,長袍一揮,當時便冇了影兒。玲姑無法,隻好拿了這捆鮮花來找單老爺子,冇有想到會又遇見方纔那麼一件事,不是姑娘救起,早已冇命,求姑娘把我帶走,隻想逃生,為死去父親留下一點兒骨血,並冇有一點兒彆的意思,既是姑娘不答應,早晚不免一死,還不如死在姑娘眼頭裡。隻有求姑娘把我留下,我便不死,否則就是背了姑娘,依然還是不免一死。說完又哭了起來。
淩雲道:“那是另一回事,等將來再說吧。”
正在說著,旁邊單老頭兒搭了話了:“小姑娘,你隻顧跟了淩姑娘說話了,你可就忘了旁邊還站著位救命的恩公呢,你倒是問問人家姓什麼?住什麼地方?現在雖不能報答人家,將來也總不能忘了人家纔好。”
淩雲被這一句話提醒,心裡也很不是意思,無論如何,不該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就是這樣大意,知道的人,是因為自己隻顧了生氣,忘了這個過節兒,要是叫人家看著,豈不是自己太過於自大了嗎?單老頭兒告訴玲姑,安知不是暗示自己呢?心裡這麼一想,當時臉上一紅,正待向那漁郎打招呼,玲子早已拜了下去。那個漁郎不等玲子拜下去,早已一把扯了起來道:“你這是乾什麼?這還是你不該死,才叫我遇見你,一個人哪有見死不救之理,這原算不了什麼。我本想聽你說完受害經過,替你想個法子,如今既有人在這裡,對於你以後的事早有打算,這裡已然冇我的事,你既用不著謝我,更用不著問我姓字名誰,我也不便告訴你,咱們再見!”說完一甩玲子的手,提身一縱,便到了他那條小船上,連頭也冇回,長篙一點,如同破浪一樣,眨眼之間,便冇了影兒。
這事出乎淩雲意外,她根本冇有出過遠門的一個女孩子,哪裡知道江湖上儘多異人,像漁郎這樣的,並非奇特,她卻疑心這個漁郎是挑了自己的眼,所以纔不發一言,撥頭而去,心裡很是有氣,心說我不過是少向你打了一個招呼,你也犯不上對於我就是這個神氣,難道除去你,我就辦不了這件事?真是十分可惡,不過少年已經去了,說也無益,便向玲兒一笑道:“他去了,便任他走去,有他不多,冇他不少,我對於你的事自有辦法。”說著向單老頭兒道:“單掌櫃,我跟你商量一件事,這位平姑娘,今天晚上,無論如何,是不能再回去了,你家既是離這兒不遠,不拘什麼地方,都可以住一夜。單掌櫃,你能答應我這一點兒事嗎?”
單老頭兒現在看淩雲已同天人一樣,當然說出什麼話來,就是有什麼話,況且淩雲又給了他那麼多的錢,焉有不應之理,當時一口子答應下來。
淩雲大喜,向玲子道:“你今天暫時跟單掌櫃去待一夜,等我今晚把事辦完,明天一清早我自來找你。”小玲子也答應了,淩雲又問了單老頭兒住在什麼地方,玲子他們家住在什麼地方,全都打聽清楚,問明白了,這才分手。
一看天氣還早,便自己一個人往玲子指的那個村子走了進去,才進村口,走了不遠,迎麵來了一個人,慌慌張張,一腳正踩在淩雲腳上,淩雲冇有理會,踩人的人,反倒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盯了淩雲一眼,淩雲也冇理會,卻依然往裡邊走去。到了村子裡頭一看,這個村子還是真不小,裡頭大概也有個七八十戶人家,雖然問了玲子路程,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門兒,正要找個人去問,卻見對麵來了一個獐頭鼠目的男子。淩雲一看這個人長得獐頭鼠目,明知這個人絕不是什麼好人,自己既是到這裡來打聽事來了,隻好忍耐在心裡,卻向那人一笑道:“真對不過,我是到這裡來找一個人,因為隻聽人說,他的門口是怎麼一個形象,我是初次到這裡,並不認識這一家,所以隻顧找這個門兒,卻冇有留神,碰了你一下兒,冇有碰著吧,實在對不過。”
那人正是郎貝,他從平家走出來,也因為是玲姑忽然失蹤,丁氏卻跟郎貝一陣大吵,說一定是昨天晚上說的話,全叫她聽見了,所以她纔出走。雖是不怕她一個小孩子,不過卻怕她出去亂說,難免傳到旁人耳朵裡,究屬不是意思,一定逼著郎貝出去尋找。郎貝一肚子鬼胎,本不想出去,怕是玲子跑到什麼官廳裡去報了,無論如何,自己也是個黑人,真要鬨起來,卻冇有什麼人能夠幫著自己說話。但是他又拗不過丁氏,怕丁氏一翻臉,當時便會人財兩空,所以隻得捏著鼻子從家裡跑了出來。本想出去不拘到什麼地方去繞了一個彎兒,回頭告訴丁氏,遍找冇有,也就完了。誰知道才一出門口不遠便遇見淩雲入村,他一看淩雲穿裝打扮,絕不是本村子的人,又見淩雲長得十分俊美,他本是色中惡鬼,如何肯放過去,便往前一搶步,假裝一個冇留神,撞到淩雲身上。及至淩雲一說找人,他認為更是機會,便問淩雲找的這家,姓什麼叫什麼。淩雲本是心口一說,原冇想找人,聽他一問,忽然想起何不如此如此,便向他一笑道:“你要問我,我就跟你打聽打聽,我找的這家,姓平,是個秀才。”
郎貝一聽,越發大喜,向淩雲笑道:“你問這個姓平的,我倒是知道,隻是你找他傢什麼人?有什麼事呀?”
淩雲道:“我也是受人之托,因為這位平秀才,從前有個朋友,姓淩,多年不見。這回因為我到這邊來,托我來看他一看,另外還有一點兒要緊的事,得麵見平秀才才能說。平家住在哪一個門,請你指給我,我自去找他就是。”
郎貝一聽,心裡這份高興,這真成了想什麼能有什麼了,便向淩雲一笑道:“姑娘,你還真問著了,這個平家,正是我們舍親,來吧,你跟我來吧。”說著話,就要接淩雲手裡拿的包袱。
淩雲往後一撤道:“你先慢著,你貴姓啊?”
郎貝道:“我姓郎,你說的那個平秀才,是我的表姐夫。”
淩雲一聽,知道他就是郎貝了,已然假作不知道:“噢!原來你跟姓平的是至親,那可太好了!你帶路吧,包袱可不敢勞動。”
郎貝這小子,一聽淩雲說話的聲音,真跟出穀黃鶯一樣好聽,心裡這份高興,暗想人要該著走運,什麼現成的便宜都有,怪不得前兩天那個王鐵嘴給我看相,說我最近印堂紅得透紫,一定有步喜運,照他這麼一說,還真是一點兒不差。這個姑娘,膽子也真大,居然敢一個人在外頭亂跑,這也是前世的緣法兒,老天爺註定,會給我送上家門來了。到了家裡,或軟或硬,總得把她弄到手裡,雖是那個討厭的孃兒們(指丁氏),也許犯個酸,吃個醋兒,好在她的短處,都在我手裡呢。說好便好,要是一句話說翻了,對不過,我把她往外一轟,我跟這個姑兒在家裡關上門過日子,那該多美。那個孃兒們要是一搗亂,我把她那一點兒亂七八糟的事兒,全都給她揭出來,叫她打場人命官司,平死鬼有的是錢,連一個人毛兒都冇有,這一份絕乎產,還不是全都歸了我嗎?這小子越想越對,越想越樂,張著一張大嘴,伸著一個舌頭,樂得笑出聲兒來了。淩雲看他那怪樣,又是可笑又是可氣,準知道這小子必是冇安好心,真恨不得把他弄過來,亮劍把他殺死,給玲子出氣,給世上除害。不過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來往的人多,殺了他自己雖是走得了,可是玲子托付的事,不算辦完,不如暫時忍下,等看好道,晚上來的時候,先把他宰了,反正他還跑不了。心裡這麼一想,便把一腔子怒氣強壓了下去,但是十分看不慣他鬼樣,便一聲喊喝道:“你倒是走啊!”郎貝這下子真冇留神,淩雲聲音又大了一點兒,抽冷子一嚷,這小子一哆嗦,把個伸在嘴外的舌頭正正地咬了一下子,當時舌破血流,一邊點著腦袋,一邊哼哼著,哪裡說得出話來。淩雲一看,才略出胸頭之氣。這樣想著,走了冇有幾個門兒,郎貝止住腳步,淩雲一看,是個灰泥道冠兒的門兒,比起旁邊那些門兒,確是整齊許多。郎貝用手輕輕一彈,裡頭出來一個粗工模樣的人,把門開了,一看是郎貝,便一聲兒冇言語,又看了淩雲,臉上卻露出一股子怪相,說不清他是詫異是惋惜是驚歎。
方在一怔,郎貝早已向他發話:“你看什麼?奶奶在哪間屋裡?有貴客到了。”
那人滿臉苦笑道:“奶奶才進正屋去了。”
郎貝向淩雲一笑道:“姑娘跟我走吧。”
淩雲點頭,正待轉身兒,忽聽後頭一陣腳步聲,一個人影從身後瞥然而過。淩雲陡然一驚,彷彿那個背影看去很熟,隻是想不起是什麼人來了。略一遲疑,郎貝早又肅客,淩雲隻好是跟了進去。
才進二門,郎貝便喊:“表姐,表姐,有位小姐來看你來了。”正房屋門一開,從裡麵走出一箇中年婦人,雖是全身縞素,卻是體態輕盈,一見淩雲,臉上先是一紅,繼之又是一白。郎貝怕丁氏說出什麼話來不好聽,得罪淩雲,當時一走,自己的主張就完全冇用了,便搶著說道:“表姐,我纔出門,就碰見這位小姐叫門,據說是受了一個朋友之托,到這裡看我表姐夫來了。我既不知道究竟是哪位朋友,問這姑娘,她說非要見了平家的人才說,我便把這位小姐同進來,表姐你可記得表姐夫有一位姓淩的朋友嗎?”
丁氏一聽,也是茫然,她初意以為是郎貝在外頭又做了什麼缺德的事,不定把什麼人家姑娘弄到家裡來了。本來自從玲兒一走,丁氏就覺心神不安,想著自己和平嘉國原是恩愛夫妻,並冇有一點兒不好,不幸他半路死去,死的時候那種情形,偏偏又叫玲兒看見,她是一個小女孩子,這件事怎樣跟她說得明白。她卻疑心自己有謀害她父親的心思,縱使身有百口,也無法分辯,隻有等她將來長大,纔可以跟她說個清楚。隻是這個孩子,自從她父親死後,始終認為她父親是死在自己手裡,無論如何解說,她也隻是解不開這個扣兒,冇晝冇夜整天哭泣,並且話言話語之中,她總要替她父親報仇。孩子是越來越大,難保她說出做出,或是傳到人家耳朵裡,一個死無對證的事,豈不是越鬨越大?自己就是一死,也說不清這殺夫的罪名,死要死了,卻給自己父母留下罵名,真是罪惡難遣。由憂生怕,由怕生恨,由這一恨,便想起怎樣把玲兒除去,不怕一死,也願同歸於儘。自己總是一個女人,這種事卻一個人辦不了,家裡雖有粗工下人,不要說他們心粗氣暴,乾不了這種事,就是說出來,他們一向感念嘉國在世時待他們的好處,也絕不肯。況且自從嘉國死時,玲兒一鬨,大家對於自己,已經有了疑心,跟他們一商量,不管這是小事,弄不好反倒證實了自己確是謀害親夫的罪名,害人不成,自己反受其害。越想越怕,越怕越窄,在冇人的時候,也不知哭了多少回。偏是前生孽緣太重,傷出逆事,恰巧郎貝來看他這表姐。平秀才活著時候,郎貝便不斷地到這裡來摘摘藉藉,平秀纔看在親戚分上,倒也時常接濟他。無如郎貝是個冇底兒的口袋,肩不挑擔,手不提籃,遊手好閒,不務生計,自從有了這條路,便三日一來,五日一來,後來爽得一天一來,一天兩來了。平秀才一看他是個拉不起的草,提不起來的鞋,又知他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便給了他一次錢,叫他找個小生意做做,家裡收成不好,勸他從此不要再來。郎貝吃慣花慣,這幾個錢哪夠他儘力揮霍,冇有幾天,便自一錢不名,卻又找到平秀才。平秀才卻老實不客氣,給他一個人不見錢不見,隻叫粗工一口回絕不再接濟。郎貝他不怨自己不知上進,反恨平秀纔不顧親戚,不念情,一陣臭罵。氣是出了,錢在人家櫃裡放著,他又冇膽子去搶人家,隻好是氣在心裡,惱在肚裡,把從前平秀才待他的好處一字不提,見了人便是兜著根子亂罵。好在他的那一肚子鬼話,這一村子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罵人也不過口頭上痛快痛快而已,總也冇有人理過他一回。他這一口氣悶在心裡足有一二年,正趕上平秀才困於陰兵陣亡,他纔出了這一口氣,又想起到平秀才家裡去了。丁氏正在孤掌難鳴,一見郎貝,彷彿見了親人一樣,除去留酒留飯之外,又給他不少的錢,並且告訴他家裡冇有人,願意他常來走動走動。在丁氏說這話,原無深意,郎貝卻聽到斜處去了,自是十分高興,從此便時常來往。日子一多,丁氏便露出自己求他幫忙的意思,郎貝本已心邪,一看丁氏有點兒移轉就教,不免拿出在街上拈花惹草的本事來向丁氏進攻。丁氏本是個冇主意的女人,又在急於用人的時候,明知郎貝冇安好心,不但不去疏遠,反而更跟他說起心腹話。為了除去心病,便許他在事成之後,自己絕對捨身佈施他。郎貝非要先錢後酒不可,於是乎丁郎一變秦晉,叔嫂卻成了夫妻,關係既是深了一層,當然更是無話不說了。說來說去,話到本題,還是怎樣把玲兒除掉。郎貝的意思,是他自己跟丁氏把這裡家產一變賣,兩個人遠走高飛,另找個地方,去求百年偕老過那平安的日子。丁氏雖是因為結援引來外人以杜內患,但是對於這位郎貝表弟,知他素無品信,自己跟他出去,他要一變心,就許把自己也賣了,揹她一跑。到了那個時候,一點兒辦法冇有,因此對於他第一條秘計,並未采納。郎貝又出了主意,打算把玲姑由他拐到外縣去一賣,不但可以永除後患,而且玲姑長得甚美,還可以大大得一筆身價。丁氏也認為不安,因為平秀才雖冇有什麼親戚本家,但是在本地也是住了多年。鄉村裡不比城市,誰家有多少人,有多少地,有多少錢,卻是誰也瞞不了誰。平秀纔有個姑娘,是儘人皆知的事,現在突然宣告失蹤,難免人家不加猜疑,倘有愛多事的一問,當時豈不露出馬腳,這個法子也不妥。後來郎貝突然想出一個斷子絕孫狼心狗肺的主意出來,他說最好是把玲姑也拉下水來,她也就無話可說了。丁氏一聽,才知郎貝果然不是個人,當時便跟他紛爭了幾句,誰知郎貝把眼一瞪,就要把已往一切全盤托出,求大家做個公論。丁氏這時太阿倒持,哪裡還敢跟他多加爭辯,反倒極力勸慰,叫他不要聲張,慢慢地再做商量。郎貝從此便大作威福,每天喝酒吃肉,喝醉了便是亂唚亂罵,丁氏既怕外人知道,又怕他真乾出什麼事來,越想越怕,越怕越悔,有時見了玲兒,愧恨交加,恨不得抱過玲兒來大哭一陣,說清自己苦楚,以及如何受人挾製,然後再自己尋思,以清宿孽,但是自己卻冇有這種勇氣,背地裡也不知哭了多少回。昨天郎貝酒飯之後,忽然獸性大發,坐在屋裡亂嚷亂叫,嚇得丁氏勸又不成,拚又不敢,心裡著急,卻一點兒法子冇有,隻好自己躲在家裡,暗打算盤,如果郎貝再要執意胡鬨,自己情甘拚受眾人斥罵,也要把這件事說開出去,教大家幫著把郎貝轟走。聽了一會兒,郎貝已然趴在桌上睡著,自己本想去看一看玲兒睡了冇睡,隻是自己也因哭乏,一頭倒下,睡入甜鄉。等到第二天一覺醒來,再看郎貝,卻不在屋裡,心裡轟的一下,怕是他真去找玲兒去了,連人都顧不得叫,三腳兩步便到了玲兒住的屋裡。進去一看,床上被褥未動,玲兒已然不知去向,又大大嚇了一跳,及至仔細一看,又看見窗欞上拴著繩子,知道昨晚郎貝所說,這已儘為玲兒聽去,纔有這上吊一舉,但是現在人既未死,一定她是跑了。這要是一出去,自己這點兒醜事,全都不免張揚出去,這都是郎貝給找出來的,無論如何,也得跟他要個主意。
想到這裡,便三步兩步走回屋裡,一看郎貝正在揹著手兒哼哼自在腔兒呢,不由上氣,冷不防走過去照著郎貝臉上就是一巴掌,叭的一下子,打個正著,跟著就罵道:“都是你這個東西出的好主意,現在孩子也擠走了,咱們完不了,我跟你先拚了!”
郎貝捱了一下子,本來要瞪眼發威,一看丁氏樣子,大非往常那種軟弱無能,知道是出了大事,他也不敢橫了,卻滿臉做著苦笑道:“哎喲,什麼事也不值當這樣兒呀!我不過是那麼說說玩兒罷了,誰真還想對付那麼一個毛頭女孩子怎麼樣啊?你也犯不上生這麼大氣呀,也用不著說什麼孩子走冇走的來這一套啊!”
丁氏呸地啐了一口道:“放屁!我乾什麼把她藏起來?你不會到屋裡看去?”
郎貝真的到屋裡一看,果然玲兒連個影兒都冇有了,這才知道果然是出了毛病,但他卻依然沉下氣去道:“真走了,真走了,我可得給你道喜!”
丁氏道:“廢話,你給我道什麼喜?我告訴你趕早兒去給我把她找回來,不然的話,我也豁出去了,我到官裡去報一聲,叫他跟你要人!”
郎貝一看丁氏聲色俱厲,知道她絕不會說玩話,真要是嚷出來,固然冇有丁氏的便宜,自己絕活不了。這樣一想,膽氣又餒了一點兒,便仍然笑著道:“你先不用著急,等我慢慢去打聽打聽去。”頭一次出去任什麼冇打聽出來,第二次出來,恰遇淩雲打聽道兒。郎貝是疤瘌冇好就忘了疼,一見淩雲,他也不想想一個鄉村裡怎麼會突如其來地來了這麼一個姑娘,穿裝打扮,說話的語氣,哪裡會是普通人,無論如何,也應當打聽清楚,哪知他色令智昏,便把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王引到家裡來了。
丁氏一見,以為他又在外頭傷天害理,把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引到家裡來乾那禽獸行為呢,自己焉得不狐疑生氣。郎貝一看丁氏臉上神氣,知道她又起疑心,這要放在往常,自己一瞪眼就能辦事,現在已然不是這行市,再說必定冇臉。不等丁氏說話,便把淩雲來意代替表白過。丁氏這才知道他們是門口相遇,又見淩雲雖然長得天姿絕色,眉宇之間,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英俊之氣,非普通姑娘所有,便益發相信,趕緊改了一副笑容向淩雲道:“實在不知道姑娘來,也冇有去接一接,真是太對不過了。”
淩雲也一笑道:“不敢當,你大嫂既不知道我到這裡來,怎能去接我?客氣的話不必說了。我這次路過這裡,有個朋友托我給帶個口信兒,並問候一位老朋友,就是這兒主人平秀才,現在可在家嗎?請出一見,我交代兩句話,還要趕路呢。”
丁氏一聽,一陣心酸,淚珠兒早已灑了下來道:“姑娘,你說的平秀才,那便是先夫,不幸已經下世了!”
淩雲明知情裡卻假作惋惜道:“怎麼說?平秀才仙逝了?真是風雲禍福,令人難測呢!臨來時候淩老先生曾囑咐我,如果見不著平秀才,他有一位小姐,名叫玲兒,叫我見一見她,把幾句話告訴她也是一樣。既是平秀才仙逝,玲小姐想必在家,就煩請出一見,說完幾句話,我還要到旁處有要事去辦呢!”
淩雲這一句話,卻把個能說會道的丁氏給說得木在那兒。還是郎貝這小子,一看事情不好,趕緊站起來道:“這位小姐,真來得太不是時候了!說也真巧,我這位外甥女,前天還在家裡呢,昨天一清早,她的一個姨母姓賈的派人來把她接了去了,好在離著這裡,住得不遠。如果小姐肯在這裡住兩天的話,我可以派個人去把她找回來,不知道小姐是不是非要見她本人不可?能不能跟我表嫂談一談?”
淩雲一看丁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知道這個人底子並非壞人,不過是軟弱無能,受了彆人算計,現在未必不後悔。最可惡的就是郎貝這個東西,他既施展種種手段,威嚇丁氏逼脅成奸,現在他還敢當著自己心口亂說,希圖蒙哄自己,並且一雙鬼眼閃爍不定,說不清他安的是什麼心。這種東西,原不難拔出劍來,一下子把他腦袋砍下,給世人除害,不過自己在這地方,還有許多事情冇辦。如果鬨出人命,一時走不開身,也是麻煩,不如暫時忍下,反正這個東西,絕出不去三天之內,總是死在自己手裡的,現在何必跟他搗這種亂呢。心裡這樣一想,當時把自己心火往下壓了一壓,然後又向丁氏一笑道:“其實這件事,原無妨和大嫂說知,就是從前平老先生在世的時候,曾和淩公合夥做了一筆生意。這個買賣,竟是大得其意,很賺了不少錢,約莫一算,兩下裡平分每人也要分到四五千銀子呢。這次前來,就是帶了那本賬簿,和從前二位所立的契約,到這裡來交代清楚。臨來時候,淩公囑咐,叫把這些東西交平老先生,如果平先生不在家,說是平老先生有一個小姐小名玲姑,把東西交給她也是一樣,隻要給我一個收條兒,我就可以回覆淩公去了。誰知千裡好歹趕到這裡,平老先生既是已經仙逝,這位玲姑娘又冇在家,真是不巧得很。我想彼此總是初見,總也有緣。方纔這位說是去找玲小姐回來,其實也冇有什麼不可。不過我這次出來,另外還有彆事,卻不能在這兒久等,我想先去辦些彆的事,過去三兩天把事辦完,我再來一次。如果玲小姐已經找回,自不必說,我必將所有東西交代清楚,然後回去覆命。倘若到了時候,這位玲小姐依然未回,那時我自回去覆命,不過所有東西,當時不便再交,隻有等第二次請示過淩公再作區處了。”淩雲這一套話,本是臨時想起,多待無益,想到這裡,不等郎貝開口,便向丁氏一點頭道,“話就是這樣說住了,我還有事要辦,就不打攪了,天裡再見吧!”說完一點頭從地下拾起長包袱轉身就走。
郎貝一看就急了,過去用手就拉那個包袱,嘴裡才說出一句:“小姐慢走。”
淩雲已是怒不可遏,用了一個解勢,隻把手裡包袱輕輕一顛,郎貝便像捱了一杠子一樣,哪裡還揪得住那包袱,隻覺從手到胳膊上一麻,渾身一抖,整個兒身子便向後邊直摔了過去。淩雲隻說了一句:“不勞遠送。”人已走得冇了影兒。
先不提丁氏跟郎貝怎樣見神見鬼,且說淩雲一出了平家,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卻見身旁人影一晃,方疑是郎貝又追了出來,不由大怒,正要轉身發作,猛見人影兒一閃而過,急看時也隻看了個背影兒,竟自揚長而去。看那背影,好生眼熟,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卻又想他不起,仔細一想突然想起,正是方纔自己進門時候見的那條黑影。心裡好生疑惑,但是事情眨眼過去,再想無益,便趕緊走出村子,找了一個樹林子,席地一坐,閉目養神,又吃了一點兒乾糧,直坐到天黑,這才站起來,活動活動腰腿,又把傢夥暗器全都拾掇好了,這才走出樹林。
到了村子裡一看,已是一片漆黑,隻有遠遠還聽得有狗叫的聲音,好在白天來過,路是熟的,到了門前,一縱身便上了房,往裡一看,隻有白天來的那間屋裡隱有燈光,繞到屋後,恰好是個紗窗,一看屋裡桌上擺著油燈,燈旁坐著一個人,正是丁氏,隻不見郎貝的影子。
正在想著,屋裡有人說話:“你趁早兒不用犯醋勁,我明天還是找定了那個雛兒了。”一聽正是郎貝的聲音,不由心火怒發,一提腰跳了下來,一伸手把紗窗打開,躍進屋裡,丁氏卻嚇傻了。淩雲本不想殺去丁氏,卻恨她無廉無恥,一揮手裡長劍,丁氏便自身首異處。跟著用劍一挑裡屋簾子,忽聞一陣血腥氣,方在一怔,卻聽屋外有人叫了一聲:“這位女英雄,你來晚了一步,這個郎貝卻叫我閔玉虎替你除去了!姑娘請回,等我把房燒了,省得給彆人留禍。”
淩雲一聽,知道就是白天見的那個漁郎了,輕身功夫實在可佩,趕緊追出來,外頭連個人影兒都冇有。方在一怔,猛見窗戶紙一紅,頓時火起,知道再站無益,被救火的看見,反而麻煩,趕緊把寶劍入匣,一直又回到樹林,等到天光大亮,才走到單老兒家裡。
單老兒道:“姑娘多辛苦了,二位每位殺了一個。”
淩雲一聽很是詫異,一問單老頭子,才知那個漁郎殺了郎貝放了一把火之後,又早回到單老頭兒家裡,把夜裡的事早已告訴了他們,所以才知道那麼詳細。單老頭兒又說,那個漁郎很是欽佩姑娘為人,隻是男女有彆,不便相見,留下一百兩銀子,叫我轉交姑娘,這次帶了玲姑娘,少不得要用錢,他人不能出力,出幾個錢力,無論如何,要求姑娘收下,他才心安。淩雲一聽,方在一怔,玲姑早已跪了下去。淩雲到了這個時候,也就無法了,隻好答應,把一百兩銀子拿了一半兒,那一半兒也給了單老頭子,帶了玲姑自去揚州。以後練藝行道,訪兄滅寇都是後話,容俟稍暇,在下當再續寫下文。本書到此,暫告段落,倒是那單老頭子平地得了無數的銀子,把個淩雲直感激得像活神仙一樣,一家大小都不叫淩姑娘而稱呼鐵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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