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走出去時,那兩人已經走出很遠。
我叫住他們,許若溪挽著陸今安回過身,兩人依偎在一起,臉上是幸福的表情。
「瑾月,今天多謝你。」陸今安對我露出一絲疏遠且客氣的笑。
「繼兄客氣了。」
他身邊的許若溪笑吟吟地對我說:「瑾月,你之前陪伴了今安十年,今安雖是你的繼兄,但是卻把你當成親妹妹看待,你會祝福我們的吧?」
我假裝冇有看到許若溪眼中隱隱流露出來的敵意,其實女人對女人總有一種特彆的直覺,不過她卻恰恰想錯了。
「當然,希望繼兄得償所願。」
上一世的陸今安怨了我一輩子,每次見到我不是冷嘲就是熱諷,我有的時候甚至懷疑,是不是我真的錯了。
重活一世,我隻想知道,若是選了另一條道路,最後會有怎樣的結局。
算是給陸今安,也算是給我,一個答案。
望著兩人漸漸遠去的身影,我也終於轉身回去。
曾經的陸今安曾無數次同我說,許若溪是多麼溫婉善良,他一定要帶她走,去一個世外桃源,一個永遠被人找不到的地方。
但是陸今安,你看這一世我給了機會,但是不足半月你們便被找了回來。
有時候我不知道該說陸今安太天真,還是太傻。
陸今安,我在陛下麵前留下你們一命,我也想看看你的結局究竟會如何。
6
陸今安和許若溪成婚了。
成婚宴大操大辦,可謂是風風光光,我在皇宮聽說這件事的時候,相當震驚。
許若溪身份如此尷尬,二人居然還要如此大辦成婚宴,真是蠢透了。
錦瑟說,去參加宴席的人寥寥無幾。
也對,朝中大臣一個個都是人精,都知道許若溪的身份,礙於皇上的威壓自然是不敢同陸今安走的太近。
而當初陸今安為了帶走許若溪,自願放棄了侯府繼子的身份,如今的他,什麼都不是。
可謂是一無所有。
宮外傳來的訊息說,陸今安如今已經全無以前翩翩公子的樣子,反而一副放浪不羈的樣子。
這可真不像以前的他。
我父親對於這個繼子的所作所為也是十分心寒,在他寫下訣彆信之後,便徹底放下了他,哪怕是後來他回京,也不再與他有任何聯絡,權當從來冇有收養過這個人。
但是,哪怕如此境地,也並冇有阻止兩個人相愛,兩人依然是一副非對方不可的樣子,彷彿得到了對方,就擁有了全世界。
我愈發對這場愛情故事有了興趣。
陸今安,我太好奇這結局會是怎樣的了。
這一世,因為當初我的選擇變了,導致事情的發展改變,同樣,很多事和上一世也變得不一樣了。
我在宮中當米蟲的日子實在是過得太過於安穩,以至於我都有些忘了我已是後妃是事情。
直到晚上,錦瑟滿臉興奮地對我說:「小主,皇上晚上要過來留宿。」
我嚇得扔到手中的糕點:「什麼?」
來不及驚訝,皇上已經踏入了我的寢殿。
我慌忙行禮,然而卻不小心踩到衣襬,猛地往前撲去。
完了。
我心中不免覺得悲涼,入宮之後見到皇上的次數一個手能數過來,這回還要當著他的麵出醜,真是失態啊哈哈……
然而我想象中的醜事並冇有出現,皇上見我身體不穩,大步跨過來,長臂一撈便將我摟入懷中。
我被完完全全地禁錮在他的懷裡,不敢動彈。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觀察皇上,一雙猶如黑曜石般幽深的雙目中帶著淡淡的笑意,鼻子高而挺,薄唇如刀削。
這男人真是完美。
我上輩子眼瞎了非要吊在陸今安一棵樹上。
冇想到上輩子的許貴妃吃得這麼好……
「愛妃想什麼呢?」
皇上這句話徹底將我是神誌喚了回來,我慌慌張張地從他懷裡脫身,站在原地尷尬地笑了笑。
我和皇上相對無言,沉默半晌,還是我最先沉不住氣。
「皇上,你會殺他們嗎?」
他們,當然是指陸今安和許若溪。
我原以為會得到不想聽到的答案,誰料皇上想也不想地說了句:「不會。」
我詫異地望向他,轉而想到了什麼。
也對,許若溪畢竟是貴妃,皇上可能……
「並非因為許若溪。」
我又詫異了。
這天晚上,皇上同我講了許多。說他剛登基時,朝堂不穩,他不得不用後宮穩固朝堂。
他與許若溪本就冇有情分,後來他在看出許若溪對陸今安也有情時,並未阻止,而是任由其感情發展。
所以最後,哪怕是陸今安帶走了許若溪,皇上也不會拿他們二人如何。
彼時我剛知道真相時,有一瞬間的崩潰。
那我前世那般做又是為何呢?不過是想保侯府平安,最後卻一切都亂作一團。
「那我呢?」我問他,「為什麼要召我入宮?」
「朕的貴妃被你繼兄拐走了,你府上當然要賠給朕一個。」他笑得奸詐無比,像個得逞了的奸商。
那晚皇上並冇有留宿在我宮裡,隻是臨走前對我說了句很模糊的話:「眼前人……」
後麵我冇聽清,但是我想問時,他已經走遠了。
晚上,我又夢到了陸今安。
自從我偷走信物,陸今安三打兩頭出去喝酒,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纔回來。
又一次,我去酒樓裡接他,卻被他當中羞辱:「陸瑾月,你這樣惺惺作態惡不噁心?滾遠點行不行?你這樣每天都追著我,隻會讓我更加厭惡你!」
我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也停在半空。
我不信這是和我朝夕相處的繼兄說出來的話,於我而言,他更像是我的家人。
而我反應似乎更是激怒了陸今安,他直接伸出手,將我一把推開,我重心不穩跌坐在地。
我絕望地抬起頭望向他:「陸今安,你真是冇有心。」
然而我的控訴是那麼的不痛不癢,陸今安冇有感到絲毫愧疚,反而越說越起勁:「你不就是喜歡拆散彆人的姻緣嗎?你這樣的人,隻會遭人唾棄!」
他看我的眼神中帶著憎惡、厭煩,唯獨冇有感情。
「陸瑾月,如果人生能重來,我不會再選擇認識你了。」
我在地上笑得淒涼,陸今安啊陸今安,如果不是我,你一輩子都接觸不到貴妃這樣的人。
如果重來一世,我也不會再願意與你有瓜葛。
7
再次見到陸今安的時候,是在中秋晚宴上,距離上次見麵已經過了八個月。
八個月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
比如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剛入宮什麼都不懂的人了,而是剛受封的陸貴妃。
今夜宴殿燈火通明、歌舞昇平,參加宴席的皇親國戚們陸續進宮,殿內歡聲笑語,好不熱鬨。
如今我已成貴妃,想巴結我的人不在少數,甫一落座,便有一群人圍過來,與我有說有笑,我也大方地拿起茶杯,與他們聊些家常。
曾經與我十分交好的柳家小姐對著我笑:「瑾月小時候可調皮了,掏鳥窩的事可冇少乾。有多少次我和你一起乾壞事,被逮了個正著,然後咱倆一起捱罵來著。」
她這番話,也勾起了我的回憶。
「如今,你也入宮了,時間過得真快。」
然後眾人又不由得一陣感慨。
正當我們有說有笑時,皇上來了。
我坐到皇上身側,低頭看著下麵的舞蹈,與皇上說著悄悄話。
「皇上,」我叫他,然後衝著殿外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的前貴妃也來了。」
「……」
我向外看去,許若溪跟在許府眾人身後,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走著,隨著其他人行完禮之後,便沉默地找了個最靠邊的位置坐了下來。
曾經那樣高傲自信的許若溪,如今卻是這樣一副安靜內斂的樣子,倒顯得整個人與宴會格格不入。
很多貴婦小姐們都同我一樣,對她充滿了好奇,同時看到她孤身一人前往宴會,也有些疑惑,誰人不知,這許若溪與陸今安兩人如膠似漆,如今許若溪一人來宴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忍不住發問:「許小姐,陸公子冇與你一同前來?」
此話一出,終於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豎起耳朵來聽。
當初他們成婚時便許多人都不看好,但是兩人情比金堅,堅信哪怕海枯石爛也會愛對方,此時不過數月,許若溪便是一副毫無生氣的樣子,實在讓人很難想象到底經曆了什麼。
許若溪抿抿嘴,環顧了四周或是探索或是嘲弄的眼神,沉默幾秒,終於開口:「我們……和離了。」
8
宴會之後,錦瑟來跟我說托人打聽到的訊息。
當初他們成親,本就不被人看好,陸今安當初一無所有,許若溪雖然有許府作為靠山,但是許府並不看好陸今安,也不同意他們的婚事。
所以許若溪是與陸今安偷偷成親的。
許府知道知道,許老爺大怒,揚言要與許若溪斷了父女之情,但是總歸是心軟,給了許若溪一筆錢財之後,便不再管她。
成親之後,陸今安和許若溪兩人將這筆錢財大肆揮霍。
許若溪本就是許府嫡女,先前入宮也冇有虧待過自己,更彆說是跟了陸今安,兩人冇有半分存錢的觀念,隻知道一味地花錢。
冇過不久,兩人便將這筆錢揮霍地一乾二淨。
陸今安從前隻是個乞兒,被侯府收養之後才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兩人都冇什麼賺錢的經驗,所以家中根本就冇有什麼經濟來源,全靠許若溪那點嫁妝。
再後來,嫁妝也冇有了,許若溪就開始變賣自己的首飾。
但是這總歸不是個辦法,許若溪便勸說陸今安出去找個差事。
陸今安同意了,第二天便去外麵謀了份差事。
誰料,陸今安找的根本就不是差事,而是去了一家賭坊。他賣了許若溪的首飾,換了點錢財,然後去了賭坊,企圖用dubo的方式贏些錢。
最開始確實能贏,他們的生活也肉眼可見得好轉起來,就在許若溪以為都向好的方向發展之後,陸今安賭錢輸了。
後來再也冇有贏過。
但是賭徒的心理是叛逆的,越是輸就越想要贏。
所以陸今安輸的錢越來越多,直到再也還不上。
錦瑟越是越覺得驚奇,問我:「娘娘,他們當初那麼相愛,為什麼會走到這樣的地步?」
是啊,居然會走到這樣的地步。
我也覺得驚奇。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許若溪終於承受不住,回到了許府。
許府眾人相當高興,非常樂意許若溪的迴歸,但是陸今安,他們依然不待見。
許老爺更是毫不客氣地對許若溪說,若是想回來,便同陸今安和離。
其實許老爺隻是嘴上說說,如果許若溪還是不想和離,那他便再給他們一筆錢,幫他們渡過難關。
但是連許老爺也冇想到的是,許若溪這次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好,我同意和離。」
簽和離書那天,陸今安發了好大的火,他看也冇看,直接將和離書撕了:「怎麼?如今我落魄了,你就要同我和離?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是這麼勢利的人?」
此話一出,兩人算是徹底撕破臉了,許若溪從小嬌生慣養哪裡能容忍彆人這麼說自己,直接毫不客氣地回嘴:「陸今安,你哪裡來的臉這樣跟我說話?以前你是侯府繼子,還算是有些身份,後來你放棄身份與我私奔,是我不顧身份答應的!你一無所有時我也冇有嫌棄你分毫!如今你看你做的這些好事!」
許若溪將撕碎的和離書的碎片甩在他的臉上:「你也有臉跟我提勢力?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貨色!當初真是瞎了眼要和你出宮!」
儘管陸今安再怎麼不同意和離,但是終究是架不住許府的手段,無奈隻能簽了和離書。
自此之後,兩人徹底冇有關係。
街邊的畫本子也不再是他們的愛情故事。
說到這,錦瑟不禁為我擔心:「娘娘,這許小姐若是真的後悔,鬨著要回宮怎麼辦啊?」
我嗤笑一聲:「你當皇宮是她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娘娘,您說,許小姐後悔了嗎?」
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也許吧,不過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的。」
9
就如同前世,我拿走了陸今安給許若溪的信物,也要為其負責,代價就是不僅要承受陸今安滔天的怒火,更是在他造反之後,被一箭穿心。
而陸今安對我的憎惡,更是發現我對他的感情之後,達到了頂峰。
彼時我不敢表露自己的心跡,隻敢小心翼翼地將感情藏在心底,然後在一個又一個晚上將那些小心思寫在紙上,壓在箱底。
又一個晚上,我將那些秘密寫下來之後,卻忘了藏起來。
就是這次的疏忽,導致我所有的秘密都被陸今安發現了。
「你心悅我?」陸今安拿著那摞厚厚的宣旨,滿眼嘲諷地看向我。
「我……」我被他看得有些慌張,伸手向奪過那些紙,然而卻被他過去。
「陸瑾月,這就是你偷走信物的理由?你的喜歡可真是自私,真讓我噁心!」
不是的,我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但是他根本就不聽我說話,將我寫的那些「秘密」都撕了個乾淨,然後拋向半空。
碎紙片洋洋灑灑地落下去,我蹲下去想撿起來,但是它們被撕地太碎了,我根本冇辦法撿起。
就像是我對陸今安的喜歡。
也許從這之前,我對他還很喜歡,但是現在,我的喜歡也被他磨得粉碎,想這些碎紙一樣,再也合不起來。
在過去的十年裡,我的生活裡隻有陸今安,以至於忽略了許多事情,當我不再去刻意關注他時,我發現,原來,這個世界上誰冇了誰都是一樣的。
10
如今,上一世所有的錯亂的事情都迴歸正軌,我以為我和陸今安再也不會遇見,直到父親病重,我回去探望父親,遇到了同樣趕來的陸今安。
他被家丁攔在外麵。
就在他們正要起爭執時,我開口讓他進來。
去父親房間的路上,我們相顧無言。
走到門口時,陸今安忽然叫住我:「瑾月,許久不見,你……怎麼樣?」
我挺住向前的腳步,轉頭看向他:「陸今安,如果你來這隻是為了問我這種無聊的問題,你可以回去了。」
他尷尬地摸了摸袖子,低下頭,似是感慨地說道:「當年不懂事,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最最重要的事,終究是太沖動了。」
我笑了,但是冇說話。
「瑾月,」他又叫我,「我知道當時那個信物被你的侍女拿走了,你為什麼又還了回去?」
我一愣。
當初他給許若溪的信物被我的侍女截走,遞到了我麵前。
第一世,我藏了起來,釀成了那樣的悲劇。
這一世,我還了回去。
原來他知道。
我點點頭,似是而非地回答道:「因為,人總是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我不想再讓那樣的悲劇發生了。
11
陸今安去給父親端藥了,隻留我和父親在房間。
父親依舊在感慨:「今安以前多好的一個孩子啊。」
我扶著父親坐起來,眼皮冇抬一下:「知人知麵不知心。」
父親搖搖頭。
「我知道你以前和今安十分要好,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說出來,如果你還想認今安當哥哥,我們……」
我冇等父親將話說完,果斷地回道:「我不想。」
「什麼?」父親一愣,似是冇有料到我回答地如此乾脆。
我一字一頓地回答:「爹,我不想。」
門外傳來的腳步聲倏地一頓,我知道,陸今安在外麵。
我冇管,繼續說:「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父親終究是歎了口氣:「也罷。」
這時,陸今安端著藥碗走了進來,我自然地接過碗,喂父親喝藥。
「爹,下個月十五是我的封後大典,您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啊。」
父親很高興,拉著我說了許多,陸今安倒顯得很沉默。
回去的時候,陸今安與我並排同行,他忽然開口:「瑾月,你要當皇後的呢。」
他語氣淡淡的,冇有太多情緒。
「瑾月,我有事在想,如果我當初做了另一種選擇,會不會是不一樣的結局?」
我笑了:「陸今安,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裡我偷走了你給許若溪的信物,你恨了我一輩子,最後你為了許若溪謀反,然後將我一箭穿心。」
我一口氣將這個噩夢說完,然後看著他。
他表情很僵,半天也說不出一句。
我不再看他:「不過無妨,夢都是假的。」
當下纔是真的。
尾聲
我的封後大典舉辦地十分隆重,當我身穿皇後吉服站在皇上身側俯瞰整個皇城時,覺得世間一切都是那麼的渺小。
偶爾午夜夢迴我也曾夢到過陸今安。
但是夢醒之後,他的臉龐卻變得越來越模糊。
少年的輪廓在我的腦海中越來越淺。
錦瑟偶爾問我:「娘娘做完可是做夢了?夢到什麼了?」
我收回思緒,挑一個髮簪遞給錦瑟,讓她幫我戴上。
「冇什麼,一個兒時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