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毒酒------------------------------------------,更深露重。,已經三個時辰了。,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在他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初春的夜寒透骨,膝蓋下的金磚冰涼,寒意順著骨頭往上爬,可他脊背依然挺得筆直。。,萬人朝賀,四海來歸。而他沈予,從太子府侍衛做起,十年來刀山火海、屍山血海裡滾過來,終於輔佐主子坐上了那把椅子。,論功行賞。他是頭功。,等著聽封。,看著麵前金磚上自己的倒影。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匍匐在地的孤狼。他右眉骨上有一道舊疤,是七年前為蕭珩擋箭留下的,此刻被月光一照,泛著淡淡的白。。,手裡捧著一隻托盤,盤中是一隻酒壺、一隻玉杯。,認出那是太子府舊人,叫福順。當年他救過這太監的命。,卻冇看他,隻低著頭,聲音尖細而平板:“沈大人,陛下賜酒。”。,白玉質地,壺身上刻著纏枝蓮紋,是他當年親手挑的,送給還是太子的蕭珩做生辰禮。,這壺還在。
“沈大人?”福順催促。
沈予慢慢伸出手,接過酒壺,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清澈,在玉杯中微微晃動,映出殿簷下那盞宮燈。燈火在酒裡碎成點點金芒,像極了當年蕭珩第一次對他笑的模樣。
那年他十六,蕭珩十五。
他在街頭賣藝被紈絝欺辱,蕭珩打馬而過,隨手扔下一錠銀子。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當朝九皇子,生母早逝,無權無勢,在宮裡活得還不如一條狗。
他跟著蕭珩,從九皇子到太子,從太子到皇帝。
十年了。
十年裡他殺了多少人,他已經記不清了。他隻記得每一次殺人,都是為了蕭珩。太子的兄弟、太子的政敵、太子的枕邊人……蕭珩不方便做的事,他做;蕭珩不敢殺的人,他殺。
他是蕭珩的刀。
刀太鋒利,會傷到握刀的人。
沈予端起酒杯,忽然問:“陛下可有話帶給臣?”
福順身子一僵,頭垂得更低:“陛下說……”
“說什麼?”
“陛下說,沈大人,您太強了,他睡不著。”
沈予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很輕,在空蕩蕩的殿前廣場上轉了個圈,被夜風吹散。他低頭看著杯中酒,那點燈火還在晃,像是也在笑。
太強了。
是啊,他太強了。
這杯酒,他該喝。
沈予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酒入喉,涼意順著食道滑下去,很快變成灼燒的痛。毒發得很快,他的胃像被人攥住擰絞,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血從嘴角溢位來,滴在金磚上,一滴,兩滴,三滴。
沈予撐著身子,冇有倒。
他抬頭,看著承乾殿緊閉的大門。
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燈火,隱隱能聽見裡麵的歡聲笑語。新帝在宴請群臣,慶賀登基。而他,跪在門外,喝下最後一杯酒。
十年生死,一杯鴆酒。
值嗎?
沈予閉上眼睛,身子終於撐不住,往前栽去。
倒下的瞬間,他恍惚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從殿門裡傳來,又像是從心裡響起——
“沈予——”
帶著哭腔,撕心裂肺。
那是蕭珩的聲音。
沈予想笑。
陛下,您這戲,演得可真像。
可他冇笑出來。
因為他聽見了下一句——
“我錯了……我錯了……你回來……求你回來……”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沈予的意識沉入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承乾殿的大門猛地被撞開。那個穿著龍袍的新帝衝出來,抱著他漸漸冷去的身體,嚎啕大哭,哭了三天三夜。
那是後來整個皇宮都知道的秘密。
新帝登基第一年,把所有參與勸殺沈予的大臣都殺了。
新帝登基第二年,在寢殿掛滿了沈予的畫像。
新帝登基第三年,他娶了皇後,納了妃子,生了孩子,做了所有皇帝該做的事。
可他睡不著。
每一個夜晚,他都想起那杯酒,想起沈予倒下去前那個笑。
那傻子,居然還在笑。
十年。
他熬了十年,終於熬到油儘燈枯。
閉眼的那一刻,他想,如果能重來……
如果能重來……
---
“沈予!”
一聲厲喝炸在耳邊。
沈予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張放大的臉,中年,圓臉,八字眉,一臉焦急。
沈予愣住。
這張臉他認識——太子府的總管太監,姓周,當年因為他辦事不力,被他親手處置了。
死了七八年了。
可此刻周太監正活生生站在他麵前,一臉不耐煩地嚷嚷:“沈予!你聾了?殿下叫你!”
沈予本能地一偏頭,避開了那隻伸過來推他的手。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目光掃過四周——
簡陋的廂房,發黃的窗紙,缺角的桌案,桌上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發黑。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草料氣息。
這是……
太子府?他的房間?
可他明明是……
毒酒、金磚、承乾殿緊閉的大門、血滴在金磚上的聲音……
沈予低頭看自己的手。
修長,有力,指節分明,冇有一絲皺紋。右手虎口有一層薄繭,是握刀磨出來的。他抬手摸了摸右眉骨——那道舊疤還在,但摸上去是新鮮的傷痕,不像上輩子那樣平滑。
這不是那個三十歲、在刀尖上滾了十年的沈予的手。
這是二十歲、剛剛入太子府的沈予的手。
周太監又喊:“殿下讓你過去!快點!彆讓殿下等!”
沈予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周太監後退一步,嘴裡的話噎在嗓子眼。
片刻後,沈予垂下眼:“知道了。”
周太監嚥了口唾沫,嘟嘟囔囔地走了:“什麼玩意兒,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也不知道殿下看上他哪點……”
門關上。
沈予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三月裡的寒意,還有雨後泥土的腥氣。
他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心跳有力,一下,一下。
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什麼時候?
沈予閉上眼睛,開始在記憶裡搜尋。入太子府……周太監還活著……那是……
他猛地睜開眼。
明天,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召見他。
上一世,他從這場召見開始,正式成為蕭珩的人,一跟就是十年。
十年後,他喝下那杯酒。
沈予站起身,走到桌邊,看著那盞油燈。火苗在眼前跳動,像極了酒杯裡那點燈火。
太強了,他睡不著。
沈予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世,他不會太強了。
他要當個廢物。
越快離開太子府越好,越早遠離蕭珩越好。
等攢夠了銀子,就去江南買塊地,養幾條狗,過自己的小日子。
至於蕭珩……
沈予垂下眼。
他愛做誰的皇帝,就做誰的皇帝。與自己無關了。
---
同一時刻,太子府正院。
書房裡燈火通明,一個年輕男子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卷書,卻半天冇翻動一頁。
他生得極好,眉目清雋,鼻梁高挺,燭光落在臉上,卻照不進眼底。那雙眼睛太深,像一潭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門外有人通報:“殿下,人通知了,明早就到。”
“嗯。”
門外腳步聲遠去。
年輕男子——蕭珩,當今九皇子,剛剛受封太子不到三個月——放下手裡的書,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太子府的夜色,靜謐,安然。
可他心裡翻江倒海。
沈予。
他默唸這個名字,舌尖像被燙了一下。
十年了。不,對他來說,已經過了十年。可對現在的沈予來說,那個傻子還什麼都不知道,還滿心以為自己遇到了明主,可以效忠一輩子。
蕭珩閉上眼睛。
他記得那杯酒。
是他賜的。
是他親口說的那句話——太強了,朕睡不著。
可他更記得,沈予倒下之後,他衝出去抱著那具漸漸冷去的身體,嚎啕大哭,哭了三天三夜,像個瘋子。
他記得沈予的身體在他懷裡一點點變冷,記得血從沈予嘴角流出來染紅了他的龍袍,記得沈予臉上那個笑——那個傻子,臨死還在笑。
他還記得,那之後漫長的歲月裡,他一個人坐在那把龍椅上,每天上朝、批摺子、聽大臣們吵架。冇有人敢在他麵前提起沈予,可所有人都知道,新帝瘋了。
他把沈予的舊物全部收在一個屋子裡,每天去看一眼。他讓人畫了沈予的畫像,掛在寢殿裡,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晚上睡前最後一眼看到。
他娶了皇後,納了妃子,生了孩子,做了所有皇帝該做的事。
可他睡不著。
每一個夜晚,他都想起那杯酒,想起沈予倒下去前那個笑。
十年。
他熬了十年,終於熬到油儘燈枯。
閉眼的那一刻,他想,如果能重來……
如果能重來……
然後他睜開了眼,發現自己躺在太子府的床上,窗外是十年前的月亮。
蕭珩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
重來一次,他還是太子,沈予還是那個剛從鄉下來的愣頭青,明天,會第一次踏進他的書房。
蕭珩慢慢攥緊了拳頭。
這一次,他不做皇帝也行。
這一次,他隻要那個人活著。
活著,然後……
蕭珩低頭,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他愛怎樣就怎樣。擺爛也好,摸魚也好,想走也好,想留也好。
他隻要他活著。
窗外有夜鳥掠過,撲棱棱的翅膀聲。蕭珩忽然開口,對著虛空,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沈予,這次,換我護你。”
---
翌日,清晨。
沈予穿戴整齊,跟著周太監往正院走。
一路上他垂著眼,走得慢吞吞的,和上一世那個精神抖擻、恨不得跑著去見太子的愣頭青判若兩人。
周太監回頭瞪他:“走快點!殿下等著呢!”
沈予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還是淡淡的,不凶,不怒,就是……冇什麼情緒。
周太監心裡莫名一寒,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嘀咕著轉過頭去。
沈予繼續慢悠悠地走。
他在心裡盤算著這一世的計劃。
首先,不能被蕭珩看中。上一世他就是太賣力了,第一次見麵就露了一手功夫,讓蕭珩覺得他有用。這一世,他要裝傻、裝笨、裝廢物。
其次,儘快離開太子府。不當差就冇有月錢,他得想辦法攢點銀子,找個由頭離開京城。天高皇帝遠,等蕭珩登基的時候,他已經在江南買好了地,過自己的小日子了。
第三……
沈予腳步頓了頓。
第三,上一世他臨死前聽到的那個聲音,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予——我錯了——你回來——”
帶著哭腔,撕心裂肺。
不像假的。
可如果是真的,蕭珩為什麼要哭?
他親手賜的毒酒,他親口說的那句話。他哭什麼?
沈予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反正這一世,他和蕭珩不會再有什麼瓜葛。
正院到了。
周太監進去通報,片刻後出來,皮笑肉不笑:“殿下讓你進去。”
沈予抬腳邁過門檻。
書房不大,陳設簡單。靠牆是一排書架,案上堆著摺子和書卷,空氣裡有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窗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背對著他,穿著一身月白常服,晨光給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蕭珩。
沈予看著那個背影,腳步頓住。
十年了。
不,對他來說,距離上一世最後一麵,已經過去了……他不知道多久。他隻知道,眼前這個背影,和記憶裡那個穿著龍袍、背對他坐在龍椅上的身影,漸漸重合。
就是這個人,賜了他毒酒。
也是這個人,在毒酒之後,用那樣撕心裂肺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沈予垂下眼,單膝跪地:“草民沈予,見過太子殿下。”
蕭珩冇動。
空氣安靜了幾息。
沈予低著頭,隻能看見自己的膝蓋和地麵。他在心裡數數,一、二、三、四……
終於,腳步聲響起。
一雙皂靴進入他的視線,停在他麵前兩步遠的地方。
“起來吧。”
聲音很淡,很平,像一杯溫吞的白水。
沈予站起來,依然垂著眼。
“抬頭。”
沈予慢慢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看見蕭珩的眼睛——
很深,很靜,像一潭古井。和上一世第一次見麵時一樣,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鑽進他耳朵裡:
是他……真的是他……
沈予瞳孔微縮。
誰?誰在說話?
那聲音還在繼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他還活著……好好的……這一次,他還冇喝那杯酒……
沈予渾身僵住。
他看著蕭珩,蕭珩依然麵無表情,隻是淡淡打量著他,嘴唇紋絲未動。
可那個聲音,還在他腦海裡響著——
瘦了。比上輩子這時候瘦。是不是路上冇吃好?
眼睛倒是冇變,還是這麼亮,這麼乾淨。右眉那道疤……是了,這時候剛受傷不久,還冇淡。
沈予……沈予……朕……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沈予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明白了。
這不是幻覺。
這是蕭珩的心聲。
他能聽見蕭珩的心聲。
而蕭珩說的那些話——
上輩子。那杯酒。終於又見到你。
蕭珩,也是重生的。
---
他怎麼了?
蕭珩看著麵前的人,心裡掠過一絲疑惑。
沈予的臉色不太對。剛纔還好好的,這會兒嘴唇都白了,眼神也直愣愣的,像是受了什麼驚嚇。
病了?不應該,他身子骨一向好。還是路上累著了?
蕭珩皺了皺眉,想開口問問,又忍住了。
不行,他現在是太子,沈予是第一次見他的平民百姓,他不能表現得太熱絡。上輩子他就是這樣,一開始端著架子,後來……後來就端不住了。
這輩子,他要慢慢來。
可就在這時,沈予忽然開口了。
“殿下。”
蕭珩抬眸看他。
沈予直視著他,眼神不再閃躲,也不再恭敬。那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質問什麼。
然後,沈予說了一句話。
“殿下昨晚,睡得好嗎?”
蕭珩心裡咯噔一聲。
這話聽著像尋常問候,可他怎麼覺得……話裡有話?
他麵上不動聲色:“尚可。”
沈予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閃而過,蕭珩卻覺得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上輩子,沈予倒下去的時候,就是這個笑。
他還冇來得及細想,沈予已經垂下眼,恢複了恭順的模樣:“殿下召草民來,不知有何吩咐?”
蕭珩定了定神,按著上輩子的劇本走:“聽聞你武藝不錯,太子府正缺個護衛,你可願意留下?”
按照上輩子的發展,沈予會立刻跪下謝恩,一臉激動地說“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可這一次——
沈予沉默了兩息,然後抬頭,一臉為難:“殿下,草民……不會武。”
蕭珩:“……”
你再說一遍???
你一個人打趴三十個刺客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蕭珩差點冇繃住臉上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不會武?”
沈予點頭,表情真誠得無懈可擊:“草民自幼家貧,冇學過功夫。可能……是傳話的人聽錯了。”
蕭珩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點一閃而過的狡黠,忽然明白了。
這混蛋,在裝。
行啊沈予,上輩子當刀,這輩子當鹹魚是吧?
你以為你裝傻就能跑?
我告訴你,門都冇有。
蕭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沈予後背一涼。
“不會武也沒關係。”蕭珩慢條斯理地說,“府裡還缺個餵馬的,你去吧。”
沈予:“……”
餵馬?
堂堂太子府,餵馬?
他上輩子可是太子府的護衛統領!
蕭珩看著他僵住的表情,心裡一陣暗爽。
讓你裝。讓你擺爛。餵馬也得給我留在太子府。這輩子你哪兒也彆想去。
沈予攥緊拳頭,忍了。
餵馬就餵馬,正好,餵馬不顯眼,方便他摸魚跑路。
“草民遵命。”
蕭珩點點頭:“去吧。”
沈予轉身要走,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對了,他餵馬的那個棚子,上輩子漏雨,他淋了一夜,第二天發了三天高燒。得讓人提前修好。
沈予腳步頓了頓。
還有,那個周太監,上輩子剋扣過他的夥食。這輩子得早點把姓周的調走,換個靠譜的去管馬棚。這姓周的不是個好東西,上輩子後來投了三皇子……
沈予眼睛微微一眯。
周太監投了三皇子?這事他上輩子不知道。
他喜歡吃醬牛肉,南街那家老字號的。上輩子我……朕……我太忙了,都冇顧上給他買過幾次。這輩子……我要天天給他買。
沈予冇再聽下去,快步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
他站在廊下,眯著眼睛看天。
那個傻子……
不,那個狗皇帝,在心裡頭,想的就是這些?
修馬棚,換太監,買醬牛肉?
還有那句——“這輩子,我要天天給他買。”
沈予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堵。
他想起那杯酒,想起那具背對著他的龍袍身影,想起那個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予——我錯了——你回來——”
蕭珩,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到底,是真是假?
---
馬棚在太子府西北角,又偏又破。
沈予到的時候,一個瘦小的老頭正在給馬添草料,見他來了,抬頭笑了笑:“新來的?”
沈予點頭:“沈予。”
“老夫姓陳,你叫我陳伯就行。”老頭打量他一眼,“看著不像餵馬的。”
沈予冇接話,走過去看了看馬棚。
棚頂果然漏了幾個洞,地上還有前兩天下雨積的水窪。空氣裡瀰漫著草料發黴的味兒,混著馬糞的騷氣,還有雨後泥土的腥味。
“這棚子漏雨。”他說。
陳伯歎氣:“可不是,跟上麵說了多少回了,冇人管。咱們這些下等人,誰管你死活。”
沈予冇吭聲。
他在心裡盤算著:這棚子漏雨,正好是個藉口。等下雨天淋病了,就可以藉機告病假,然後慢慢找機會離開……
下午,他正蹲在棚子外頭啃乾糧,忽然來了一隊人,扛著梯子、抱著茅草,上來就開始修棚頂。
陳伯嚇了一跳:“這、這是……”
領頭的工匠拱拱手:“奉殿下命,來修馬棚。”
陳伯愣住,好半天冇回過神。
沈予蹲在原地,繼續啃乾糧,眼皮都冇抬。
動作還挺快。
傍晚,棚頂修好了,茅草鋪了厚厚三層,地上也墊了新磚,乾乾淨淨的。連馬槽都換了個新的,槽邊還刻著一匹小馬,活靈活現的。
陳伯激動得直搓手:“殿下怎麼突然想起修馬棚了?咱們這兒多少年冇人管了……”
沈予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渣子,往回走。
路過正院的時候,他腳步頓了頓。
院牆那邊,隱隱能看見書房的窗戶。
窗戶裡亮著燈,一個人影坐在案前,不知在做什麼。
沈予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那個聲音飄過來:
棚子修好了吧?今晚彆下雨,彆讓他淋著。
算了,下雨也冇事,反正修好了。
……萬一又漏呢?上輩子那個工匠手藝就不行。明天得親自去看看……不行,太明顯了……
沈予啊沈予,你真是我祖宗。
沈予垂下眼,轉身走了。
---
是夜,果然下起了雨。
沈予躺在馬棚旁邊的下人房裡,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翻來覆去睡不著。
新鋪的床板有點硬,被子有點潮,可他上輩子睡過更差的地方,本不該挑剔。
他隻是……心裡亂。
蕭珩的心聲還在他腦子裡轉。
修馬棚,換太監,買醬牛肉。
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心裡頭,就琢磨這些?
還有那句話——
“沈予,這次,換我護你。”
他今天在書房門口聽見了。
蕭珩冇說出來,可他在心裡說了。
那個聲音那麼輕,那麼低,卻那麼……認真。
沈予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他不信。
上輩子那把刀是他自己當的,那杯酒是他自己喝的,冇人逼他。蕭珩負他,可也成全了他——成全了他做一把忠心的刀。
可這輩子……
窗外雨聲漸大。
忽然,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沈予猛地睜開眼。
他上輩子練出來的警覺還在,那腳步聲雖輕,卻瞞不過他。
是誰?
太子府的賊?還是……
門縫裡,一張紙條被塞了進來,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沈予等了一會兒,冇再聽見聲音。
他起身,撿起那張紙條,湊到窗邊藉著月光看。
紙條上隻有兩個字,筆跡熟悉得讓他心口發緊——
安睡。
下麵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醬牛肉?
不對,不是簡單的醬牛肉。
那是一塊牛肉,上麵畫了一張笑臉。
:-)
沈予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半天。
這是……在衝他笑?
幼稚。
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躺回床上。
雨還在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有人站在他床邊,看了他很久很久。
那人的目光很輕,很暖,像春天的風。
沈予想睜眼,卻睜不開。
他聽見那人輕輕說了一句話:
“這輩子,換我守你。”
---
第二天醒來,沈予枕頭邊多了一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醬牛肉。
還是熱的。
他捏起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嚼。
南街那家的。
那個傻子,下雨天半夜跑出去買醬牛肉?
他慢慢嚼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有點想罵人。
蕭珩,你他媽到底想乾什麼?
他拿起那張紙條,看著上麵那個笑臉。
:-)
還是那麼幼稚。
他把紙條疊好,塞進懷裡。
窗外,晨光照進來,落在那個空了的油紙包上。
沈予站起身往外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蕭珩能聽見他的心聲嗎?
應該不能吧?要是能聽見,那他現在在想什麼,豈不是都被那個傻子知道了?
比如——
蕭珩就是個傻子。
上輩子殺我,這輩子買醬牛肉,他以為他是誰?
……還挺好吃的。
明天……還能有嗎?
門外,正院裡,蕭珩正在用早膳。
忽然,他筷子一頓。
怎麼感覺……耳朵有點熱?
他抬頭看向窗外。
下雨了。
馬棚那邊,應該冇事吧?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