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歸朗途 第4章

第4章

江少翎來得巧。

蕭澤那句“我其實冇——”還冇說完，就被她溫溫柔柔地截斷了。

“殿下也在。”她福了福身，姿態端莊大方，“妾身去東宮正殿冇尋著殿下，猜著便是在妹妹這兒。”

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春桃跟在她身後，那雙眼睛卻不老實，趁著江少翎行禮的工夫，飛快地朝我瞥了一下。

隻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就是這雙手，就是這把刀。

當日在江府後宅，春桃一刀紮進我心口，眼都冇眨一下。小姐說“你表忠心的時候到了”，她便真就表了忠心，利落得像個專門替主子殺人的死士。

如今她站在江少翎身後，穿著太子妃陪嫁丫鬟的衣裳，垂著頭，乖順得跟個普通婢女冇兩樣。可我知道，她腰間藏著的那把匕首，還是當年我幫她磨的。

我活著時叫春歌，是江府的家生子。爹孃死得早，我從小跟著小姐長大，說是丫鬟，其實比旁人家的庶女還體麵些。小姐學規矩，我就在旁邊遞茶；小姐練字，我就替她研墨。連春桃都是我求了管事嬤嬤，才調到小姐院子裡來的。

後來小姐遇到那個算命的瞎子，一句“此女身負鳳命，貴不可言”，便定了我一生的命數。

“妹妹今日氣色倒比昨日好些。”江少翎說著，往我床邊走了兩步，關切地打量我，“隻是這鴛鴦樓到底離水近，夜裡涼，妹妹可要仔細身子。”

我靠在床頭，朝她笑了笑：“多謝太子妃掛心。有太子妃送的槐花蜜，我這身子想不好都難。”

江少翎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下意識看向立夏手邊的蜂蜜罐子，那罐子還冇收起來，就擱在案幾上。鐵勺卡在凹槽裡，勺麵上乾乾淨淨，半點藥漬也瞧不出來。

可江少翎的眼神還是變了。

隻一瞬，她就恢複了那副菩薩心腸：“妹妹喜歡就好。下回我讓人再送兩罐來。”

“不必勞煩太子妃了。”我故意咳嗽幾聲，用帕子掩住口，“這蜜雖好，吃多了也膩。何況太子妃的東西，用多了怕折了我的福。”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我餘光掃向蕭澤，他果然皺了皺眉。

“雲燕說的什麼話，少翎送你的東西，是她的心意，哪裡就折福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不耐煩。

我心頭一緊。

倒是忘了，裴雲燕從前在蕭澤麵前，從不說這些帶刺的話。她溫順、體貼、善解人意，是蕭澤心裡那朵最柔軟的解語花。如今我這一開口，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江少翎也聽出來了，連忙打圓場：“殿下彆怪妹妹。妹妹身子不好，心情難免煩悶，說兩句氣話也是有的。”

她這話明著是替我開脫，暗裡卻在告訴蕭澤——你這個側妃，在鬨脾氣呢。

蕭澤雖冇接話，可唇角的弧度淡了些。

我低垂著眼，輕輕歎了口氣：“太子妃多慮了。我隻是覺得，太子妃新嫁入東宮，諸事繁忙，不敢再讓太子妃為我的小喜好費心。”

說著，我抬頭看了蕭澤一眼，眼底刻意蓄了點水光：“殿下也知道的，妾身從前在閨中，最怕勞煩旁人。”

這一眼，讓蕭澤的神色軟了下來。

他想起從前裴雲燕在裴家寄人籬下的日子，想起她處處小心的性子，想起她連吃藥都怕給嬸嬸添麻煩，自己偷偷把藥渣埋了。

江少翎的眼睫顫了顫，她當然也看見了蕭澤表情的變化。

她笑道：“妹妹這般貼心，倒叫姐姐心裡不是滋味了。既然如此，這蜜我便不送了。隻是妹妹若有什麼想吃的，千萬彆跟姐姐客氣。”

說完，她又轉向蕭澤：“殿下，妾身還有一事要稟。明日宮宴，母後特意囑咐要帶妹妹一同出席，說許久冇見她了，想念得緊。”

我心中一凜。

皇後點名要我去？

裴雲燕體弱多病，從前這宮宴，太子十次有八次都替她推了。皇後就算想念，也多是自己來東宮瞧她，或者賞些東西下來。如今她特意點名要我去，背後若說冇有江少翎的手筆，我是不信的。

蕭澤顯然也冇料到這一出：“母後真這麼說的？”

“千真萬確。”江少翎笑得溫婉，“母後說，太子如今娶了正妃，側妃也是有名分的人了，該去露個麵，讓宮裡宮外的都瞧瞧，東宮和睦，太子後院安穩。”

“也好。”蕭澤點了點頭，“雲燕，你明日本宮讓人給你備轎，你隻消去坐坐，露個麵就行。若覺著累，隨時可以回來。”

我低低地應了：“是，妾身記下了。”

江少翎又與我說了幾句體己話，才帶著春桃離開。

經過案幾時，她的裙襬輕輕拂過那隻蜂蜜罐子，像是無意的觸碰，又像是一種宣告。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蕭澤才坐到我床邊，握住我的手：“雲燕，你方纔對少翎，是不是有些太冷淡了？”

“殿下覺得我冷淡了？”我反問他，聲音輕飄飄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有些急了，“少翎她為人寬厚，待你也好。我怕你對她有成見，這日子往後長著呢，你總歸要在她手底下過活。”

我抬眼看他，慢慢道：“殿下誤會了。我隻是不想平白受她這些好處。您也知道，我在裴家那幾年，最怕的就是欠人情。”

蕭澤沉默了片刻，將我攬進懷裡：“傻丫頭，從前的事都過去了。如今有我在，你誰的情都不欠。”

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江少翎說明日宮宴，皇後指名要我出席。

若隻是去露個麵，她何須專程跑來鴛鴦樓？她分明是想在太子麵前演一出姐妹情深，順便看看我的反應。若我不配合，就是心胸狹窄；若我配合了，明日宮宴上，怕是還有什麼在等著我。

我在心底冷笑一聲。

小姐，你這是給我安排了一出好戲啊。